骆岐走出三步,又停住。

折扇转了一圈,插回腰间。他没回头,但脚尖拧了半个角度,偏向陈安顺这边。

“储物袋。”

陈安顺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储物袋。

“五五分,刚才说好的。”

“那你倒是打开啊。”骆岐终于转过身来,两只手抱在胸前。“我站这儿看着。”

陈安顺蹲下身,把莫二的储物袋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引导刀意触碰袋口禁制。

禁制弹开,比之前从剑庐弟子身上摸来的那几个更涩,多花了两息。

袋子倒过来。

东西不多。

八十六块灵石散了一片,块头比他之前见过的略小,成色偏灰,但确实是灵石。

两个灰白色瓷瓶滚出来,瓶身上没有标记,拔开塞子一闻,跟之前林雪鉴定过的养元丹一个味。

最后是一本薄册子。

巴掌大小,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五行诀》。

没了。

陈安顺把所有东西翻了一遍,又把储物袋里里外外摸了一圈。

真没了。

“这么穷?”

他有些意外。

一个练气后期的劫修,家当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灵石。他一个刚入修仙界不到两个月的凡人武夫,剑庐那四个练气中期身上搜出来的灵石都比这多。

骆岐翻了个白眼。

“不穷谁去当劫修?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抢东西,图什么?还不是因为没有宗门庇护,散修想往上走,没灵石、没丹药、没功法,只能刀口上讨生活。”

他走过来蹲下,捡起那本《五行诀》翻了两页,又扔了回去。

“这东西你别练。修仙界最烂大街的入门法诀,地摊上五块灵石一本,能带你从练气一层走到练气三层就算烧高香了。你有仙门内传的功法,练这个纯属浪费时间。”

陈安顺把册子收回储物袋,没反驳。

他把八十六块灵石分成两堆。四十三块推到骆岐面前。

“灵石对半。两瓶养元丹,你一瓶我一瓶。铜锤你拿走。”

骆岐的手伸到一半,顿住了。

“铜锤给我?”

“我用刀。”

骆岐的手指在那堆灵石上悬了一息,收回去,改去拿铜锤。

铜锤入手,他掂了掂。灵纹还在微微发亮,份量不轻,质地也还行。

“行。”骆岐把铜锤往储物袋里一塞,又把四十三块灵石推回去。

“这铜锤卖个八九十块灵石没什么问题,我也不占你便宜,其他的都归你。”

“回去复命。”

两人翻身上马,原路返回。

快马跑了半个时辰,清泉坊市入口的石柱远远在望。陈安顺翻身下马,掏出甲字令牌,光幕里的灰袍修士弯腰放行。

七层阁楼。

陈安顺踩着石阶往上走,到第五层的时候,那股冷冽的锐意又压了上来。

第七层石门依旧敞着。

凌鸣志坐在石椅上,姿势跟他们走之前一模一样。背脊笔直,右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安顺抱拳。

“凌长老,枯松岭两名劫修,杀了一人,跑了一人。”

凌鸣志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没说好,也没说差。

“哪个跑了?”

“莫大,高瘦,练气后期。身上备了轻身符,出手之前就贴好了。一见势头不对,直接翻山跑了。”

凌鸣志的手指停住。

“嗯。”

一个字。陈安顺等了三息,没有下文。

凌鸣志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

“百里之内的其余几处,尽快清理。杀不了的,赶走。底线是,凡是进清泉坊市交易的修士,来去途中不能出事。”

他顿了顿。

“做到了,自然有好处。做不到,你那块内门铜牌,不过是一块铜。”

陈安顺抱拳退出石门。

下楼的路上,骆岐跟在后面,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

“凌长老那个意思你听懂了吧?”

陈安顺没停脚步。

“不是让我们把劫修杀绝,是划线。”

骆岐的折扇啪地合上。

“老狐狸。”这三个字也分不清是在说凌鸣志还是在说陈安顺。

接下来的六天,两人没怎么回城。

沿着凌鸣志给的羊皮纸上标注的七个红点,一个一个地啃。

第二处,城西六十里,一个独行劫修,练气后期。骆岐的飞剑追了他八里山路,追到悬崖边上,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灵狮张开的血盆大口,自己跳了下去。

没死。半空中祭出一面破盾,勉强兜住了身子,往南面滚着飞了。

两人没追,跑出百里就算赶走了。

第三处,两个练气中期的散修,窝在一处废弃矿洞里。

陈安顺堵了洞口,骆岐从通风口灌了一头灵狮进去。惨叫声传出来的时候,两个散修从洞口冲出来,一个被陈安顺一刀斩了,另一个跪地求饶。

骆岐建议放了,方便给别的劫修递话。

陈安顺看了那人一眼。二十出头,瘦得脱相,嘴唇干裂,储物袋里只有十一块灵石和半瓶陈年辟谷丹。

放了。

但警告了一句。

“百里之内再见到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第七处。

六天,五个练气中期的劫修先后伏诛。其余几个见势不妙,连窝都没回,直接往百里外跑了。

消息传得很快。

修仙界的劫修大多是散修出身,消息渠道反而比宗门弟子更野。

“清泉坊市百里之内有个白发刀魔,先天大宗师,砍练气中期跟切菜一样。还有个御兽峰的练气后期,养的灵狮比他妈的人还精。”

“古渚仙门这次是动真格了。”

“算了,去万柳坊市抢吧,那边守卫松。”

劫修骂骂咧咧地退出百里范围。清泉坊市周边的商路,一时间竟安静了下来。

第九天傍晚。

陈安顺回到方府院子,把院门栓上,坐进那把还在院中央戳着的藤椅。

他从储物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石墩上。

灵石。

之前剩余的八十二块。莫二那分了八十六块。后面六天又从五名劫修身上搜出五十块零散灵石,陈安顺扒拉了两遍,数清楚了。

二百一十八块。

码在石墩上,整整齐齐三排。月光底下泛着清冷的微芒。

两个月前他还在替赵光峰喂马,一年俸禄六十两银子。现在石墩上这堆灵石,按坊市行情折算,抵得上凡俗世界几千两白银。

穷人乍富,心里头应该发慌。

但陈安顺只是盯着那堆灵石看了三息,便移开了眼。

不够,远远不够。

按照骆岐的说法,先天转练气之后,大概率是成为练气七层。而练气后期想要前进一步,都需要海量的资源消耗。

若是按照他耄耋逆鳞命格过往的尿性,这堆灵石也不知能消耗几日。

二百一十八块灵石,在三百六十五倍的消耗速度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继续往下清点。

养元丹五瓶。

储物袋七个。

一本《五行诀》。

陈安顺把那本薄册子拿起来,翻了两页。

骆岐说的没错,内容确实粗浅。五行基础运转法门,灵气入体的最初级路子。但写得通俗,一个识字的凡人看了都能大致看懂。

他把册子搁在一边,不是给自己留的。

赵四那小子,现在还没仙缘傍身,但冲劲够足。万一以后真入了修仙的门槛,总得有个起手的东西。五行诀虽然烂大街,好歹是个根基。

陈安顺一把一把地把灵石收回储物袋,把石墩擦干净。

站起身,拎起脚边的水桶去后院冲了个澡。

冷水浇在身上,九天冲脉加六天奔波留下的疲惫感被冲掉了大半。

换上白色长袍,挂好乌鞘长刀。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一眼。

白发还是白发,皱纹还是皱纹,八十岁的脸皮没有因为突破先天就年轻回去。

但脊背比之前直了,眼神比之前沉了。

像个修行之人。

陈安顺出了方府,牵上快马,往城南去。

道院设在城南的一片低矮丘陵上,远远就能看见一圈新砌的青石围墙,围墙上嵌着聚灵阵的灵纹,微光流转。

门口守着两个灰袍弟子。

陈安顺掏出内门铜牌,弟子看了一眼,往里头通传。

片刻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跑出来,领着他穿过一条碎石小径。

小径两侧种着新移来的灵竹,竹叶上还挂着水珠。竹林尽头是一间石屋,屋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一壶茶。

桑宇坐在石桌旁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竹枝,正在逗弄一只趴在桌角的绿色小蛙。

小蛙的背上有三条金纹,舌头时不时弹出来卷桑宇指尖的灵气丝。

陈安顺抱拳。

“桑长老。”

桑宇抬起头,绿蛙从桌角跳下去,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来了。”他上下打量了陈安顺一遍,手里的竹枝停住了。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

“先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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