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到了。

三丈,两丈,一丈。

陈安顺没躲。

乌鞘长刀横切出去,刀刃撞上剑身,一声脆响,飞剑磕飞,斜斜插进路边的砖缝里,刀尖还在颤。

他没受伤。

操控飞剑的是一名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名为戴夫,剑庐外门弟子。

此刻,戴夫站在七步外,脸上那股子轻松彻底没了。

他打量着对面这个老头。花白的发扎得整齐,皮肤松弛,背微微弓着,是个七老八十的年迈模样。

但白色内罡缠着乌鞘长刀,刀沿散出细微的嗤嗤声,那种凝实的气息,不像一个凡人武夫该有的。

“古渚国还有这等人物。”

戴夫开口,把语气压得四平八稳。

“阁下刀法不凡。不知怎么称呼?”

陈安顺没急着答。

刀横在胸前,周遭的杂音一点一点往下沉。

风声,马蹄声,赵四在身后传令的嗡嗡声,全部慢慢抽离。

他找那个边界。

那道多次入微之后形成的窄缝,一旦踩进去,天地就会往两边裂开。

还没到,差一点。

“宁川府第三军统帅,清泉县县丞。”

他垂下眼眸,声线平平。

“陈安顺。”

戴夫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陈统帅,今日三宗联手,古渚仙门底子薄,断无挡住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丝真切的惋惜,“你刀道有几分火候,若归入剑庐,以万千剑理雕琢刀意,未来成就,未必在剑修之下。”

这话说得客气。

陈安顺在心里把这话翻了一遍。

剑庐。

传承数千年的元婴大宗,飞剑走天下,眼睛长在头顶上。

对方肯说出“归入”两个字,已经算是放下了三分姿态。

但这买卖,他不做。

投了剑庐,清泉县没了,第三军没了,库房里的老参没了,胡吃资源的权力没了。未来变得混沌未知,远不如自己稳扎稳打的通透。

戴夫还没等到回答。

他旁边三个人早就不耐烦了。

其中一个剑庐女弟子,二十来岁,肤白貌美,扎着高马尾。

掌心一翻,三柄飞剑同时出鞘,错落排开,分踞上中下三路,冲着陈安顺的胸口、腰肋、膝弯三处同时杀来。

鬼魅的剑路。落点刁钻,三把剑互相掩护,堵死了左右两侧的闪躲空间。

另外两人几乎同时发动,一人剑势霸道,正面强切,一人多变,六柄飞剑游走外围,伺机截断退路。

三路夹攻,布局严整,带着剑庐外门弟子惯有的剑灵气,不是江湖上那种野路子拼刀的打法。

陈安顺脚下踩了一步,往前踩。

不退,进。

三把剑切过来的瞬间,他头皮几乎贴着剑灵气的边缘,斜身拧腰,从三角包围的夹缝里挤了出去,

不是走,是撞过去的,肩膀挤开中路那把剑的剑脊,整个人贴上最左侧那个发动鬼魅剑路的弟子。

近身了。

飞剑近身就是废铁。

“白虎衔尸。”

乌鞘长刀翻腕,刀芒收紧,直奔喉咙。

那女弟子反应不慢,横剑格挡。

但刀芒是凝实的内罡,不是普通的刀势,两相一撞,把飞剑砸出去半尺,剑身偏了,刀尖还是划上了喉咙侧面。

不深,但够了。

内罡割开皮肉,那女弟子瞪着两只眼,喉头咕哝了一声,手里的法诀散了,三把飞剑噹噹噹落在青石板上。

她跌在旁边的摊位边,摊上的陶碗碎了一地,人没了气。

赵四在后面死死盯着这一幕。

当初大人连米帮铁秤砣都对付不了,还要想尽各种方法去与之抗衡。没想到不过三个月,已经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刻,那个花白脑袋在三把飞剑里穿来穿去。

刀一翻,白色的气流切在喉咙上,利落得跟砍白菜没两样。

赵四的手捏着缰绳,忘了喊话。

旁边徐良也愣着。

他端着九环大刀,本来是冲进来混战的,这会儿刀举到一半,举在空中没落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老陈,居然一刀劈死了修仙者!

另外两名剑庐弟子回过神,往戴夫身边退了两步。

大骇已经写在脸上,一个人手里的剑诀捏着捏着,吃惊之下,竟把自己手背掐出了一道红印。

戴夫没退。

他把那柄青色飞剑握在掌中,低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开口,声线平稳,像在背一首念了无数遍的旧诗。

“剑来有道,道在天地;仙人借力,化万古锋。”

“此剑道,乃剑庐先辈仿先天大宗师天地道意所创,融剑仙一身之锋,是为——”

他抬起头。

“武仙剑。”

“请赐教。”

话音落,青色飞剑脱手而出。

没有飞行轨迹。

没有剑气预兆。

它就那么出现在陈安顺眉心前三寸,剑尖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剑意已经到了。

那东西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不走皮肉,直接扎进骨髓里,冰的。

陈安顺汗毛全竖,后背皮肤收缩成鸡皮,丹田里的内罡下意识地往外扩张,像是要把那股锁定从骨头缝里逼出去。

逼不走。

那是剑意,不是刀芒能切的东西。

陈安顺不动声色地摸了一把后颈。

湿的。

这是他头一次遇上这种东西。

以前砍过铜尸,剿过山匪,打过帮派火拼,从没有任何一个对手,能在出手之前就把他锁死。

那股剑意细得像一根针,但准,从七步外把他这把骨头钉在原地。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骆岐之前说的,典籍里有入微后天斩三名练气中期的记录。

已经砍了一个。

还剩这个戴夫,以及戴夫旁边那两个缩着的。

武仙剑。

那个在清泉县城墙上的紫发大宗师龙阳,那人的气势和眼前这道剑意之间有一道相似的底子,但那人比这厚出去十倍不止。

所以这是仿的。

仿先天大宗师的道意,仿出来的终究是仿的。

陈安顺盯着悬在眉心三寸处的剑尖,往前踩了半步。

剑尖跟着往前移了半步,没扎进来。

锁定,但还在等。

戴夫在等他出手。

两人之间七步的距离,风一起,青石板上的白色石粉打着旋卷过来,扑在剑身上,又散开。

陈安顺把乌鞘长刀横在胸前。

那道边界,那道从天地里抠出来的窄缝,

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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