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收刀。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裂缝里。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十四天,方府后院彻底成了一个吞金窟。

大铁锅架在演武场中央,柴火十二个时辰没断过。

清泉县库房里的存货,被一车一车往这院子里拉。

百年老参。

极品鹿茸。

成捆的补血草药。

全扔进锅里,和着剩下的鳄龟肉一起熬。

熬出来的汤汁浓稠得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苦味。

陈安顺一天喝三碗。

清灵果切成薄片,含在舌底。

纯阳之气在经脉里狂奔。

每天,雷打不动的两百一十七缕内力。

从七十束,到八十束,再到九十束。

第十四天夜里。

第一百束内力在丹田内成型。

满了。

整个丹田被暗红色的内力塞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再练下去,经脉传来撕裂的胀痛。

进无可进。

陈安顺停下《白虎内力凝练法》。

他走到木架旁,拿起搭在上面的汗巾擦了把脸。

圆满了。

八十岁的凡人武夫,内力百束圆满。

这要是传到江湖上,能惊掉一地大牙。

但陈安顺脑子里很清楚。

不够。

一百束内力,碰上天上飞的修士,依旧是一盘菜。

他转身,从换下的单衣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

《白虎凝罡法》。

三流到二流,打熬力气,提升运力。

一流,练的是内力。

到了后天,内力化罡。

这本册子,放在宁川府署的武库里,标价二十战功。

放在以前,他得在战场上砍七具铜尸才换得到。

现在?

他动了动嘴皮子,让赵四从县衙库房里支了十根百年人参。

送到府署后勤官手里。

册子当天就送到了清泉县。

陈安顺翻开册子,粗糙的纸页在指肚上摩擦。

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怪不得当年赵光峰在第三军当统帅的时候,修为窜得那么快。

除了府署赏的千年朱果,这小子背地里不知吞了多少第三军的多少空饷。

资源堆出来的天才。

现在,这堆资源的权力,落在了他手里。

陈安顺把册子合上,扔在太师椅上。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

拔刀。

乌鞘长刀在月下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百束内力在四肢百骸里流转。

一刀,两刀,三刀。

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

以前,他需要挥舞一个时辰,把体能压榨到极限,才能偶尔触碰到入微的门槛。

这十四天,他每天都在练。

在无数次与风、与空气阻力的对抗中,他找到了那把钥匙。

一刻钟。

只用了一刻钟。

周围的杂音消失。

风停了,落叶悬在半空。

入微。

陈安顺停下刀。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

不需要用眼睛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三丈内的一切。

空气中游离的水汽。

青石板缝隙里爬行的蚂蚁。

还有自己体内,那一百束挤在一起、躁动不安的内力。

童子功的纯阳之气在经脉里流淌,像一条温热的河。

鳄龟肉和老参的药力已经彻底融进血肉骨髓。

身体机能处于一种极其鼎盛的状态。

八十岁的躯壳,里面装的是二十岁的气血。

没有任何阻碍。

水到渠成。

陈安顺猛地睁眼。

“破!”

一声低吼从喉咙里炸出来。

丹田内,那一百束内力仿佛听到了军令。

疯狂旋转。

压缩。

再压缩。

经脉被这股恐怖的吸力扯得生疼。

暗红色的内力在剧烈的挤压下,颜色开始变淡。

从暗红,变成浅红,再变成白色。

粘稠的白色。

一滴白色的液体在丹田中央滴落。

内罡。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百束内力在短短三个呼吸间,全部转化完毕。

丹田空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拳头大小、粘稠如水银的白色内罡。

陈安顺站在原地。

这就成了?

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没有生死关头的挣扎。

顺畅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他抬起手,看着手里的乌鞘长刀。

心念一动。

丹田内的白色内罡顺着经脉涌出,灌入右臂。

没有任何滞涩。

内罡透体而出,缠绕在暗金色的刀身上。

白虎内罡。

刀刃上覆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陈安顺双手握刀。

没有用任何招式。

只是单纯的,自上而下,一刀劈出。

十七倍运力,包含童子功圆满异变带来的一点三倍加成。

入微状态下的极致发力。

“轰!”

刀锋没有接触地面。

附着在刀刃上的白色内罡脱离刀身,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凝实气流,砸在青石板上。

地面剧烈震颤。

烟尘散去。

陈安顺面前,出现了一道长达一丈、半尺深的沟壑。

沟壑边缘的青石板,不是裂开。

是碾成了粉末。

白色的石粉在夜风里打着旋。

陈安顺看着那道沟壑。

五万斤?

他脑子里跳出这个数字,随即又推翻。

到了后天境界,内罡离体,破坏力呈几何倍数增长。

单纯用力量多少斤来衡量,已经不准确了。

这是一种质的跨越。

一刀劈出,摧枯拉朽。

如果现在再对上那个方县令。

不需要贴身,隔着三步远,一刀罡气就能把他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这就是后天宗师。

清泉县,不,整个山北州,明面上能找到的后天宗师也是屈指可数。

陈安顺收刀入鞘。

白色的内罡敛回体内。

疲惫感涌上来,但精神亢奋。

他走到太师椅边,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半壶凉茶。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四跨进拱门,满头大汗。

“统帅!”

赵四站定,抱拳。

“出事了?”陈安顺放下茶壶。

“仙门来人了。”赵四喘了口气。

“来清泉县了?”

“对,来了三个修士,穿着青色道袍。一来就征用了县衙对面的大宅子。”

赵四咽了口唾沫。

“他们挂了块牌匾,叫'贷丹司'。现在派了人过来,请您过去一叙。”

贷丹司。

陈安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个字。

贷。

借贷的贷。

丹。

精气丹的丹。

骆岐说的一万个伪先天,这就开始铺摊子了?

动作真快。

陈安顺把单衣穿好,系上扣子。

“去东厢房,请监军大人同去。”

一炷香后。

陈安顺和骆岐并肩走出方府大门。

赵四牵着马跟在后面。

骆岐今天没穿那身雪白的道袍,换了件普通的青衫。

手里摇着把折扇,看着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贷丹司。”骆岐摇着扇子,轻笑一声。“倾天老祖这步棋,下得够狠。”

陈安顺偏头看他。

“这贷丹,是个什么章程?”

“很简单。”骆岐把折扇收拢,敲了敲掌心。

“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仙门把精气丹放出来,不是做善事。”

“想成伪先天,可以。来贷丹司,签契约。”

“拿一颗丹药,签十年的卖身契。十年之内,你就是仙门养的狗。指哪咬哪。”

“还不上战功,或者敢抗命。”

骆岐顿了顿。

“契约上附着追踪术法。跑到天涯海角,执法堂的飞剑也能切了你的脑袋。”

陈安顺脚步没停。

这买卖,仙门稳赚不赔。

拿一批断了前程的丹药,套牢一万个伪先天战力。

在这个乱世,有的是人抢着去当这条狗。

徐良就是最好的例子。

“既然是仙门设的局,叫我这个凡人统帅去干什么?”陈安顺问。

骆岐斜了他一眼。

“强龙不压地头蛇。贷丹司要在清泉县铺开,没你这个带兵的县丞点头,他们连个合适的场子都拢不起来。”

“何况,你手底下那五千兵,可是最好的韭菜。”

两人顺着主街往前走。

夜里的清泉县很安静。

实行了宵禁,街上只有巡逻的城卫兵。

远远地,能看到县衙对面的那座大宅子。

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气死风灯,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三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修士站在台阶上。

陈安顺停下脚步。

他摸了摸腰间的乌鞘长刀。

内罡在丹田里安稳地盘踞着。

后天宗师。

这层底气,让他面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时,脊梁骨挺得更直了些。

“走吧。”陈安顺迈步。

刚走近,台阶上最中间那个青袍修士视线扫了过来。

那人三十出头,留着山羊胡。

视线在陈安顺身上转了一圈,停在骆岐身上。

山羊胡修士愣了一下。

赶紧从台阶上迎下来,双手抱拳,腰弯了下去。

“外门弟子孙淼,见过骆师兄。”

骆岐扇子一展。

“免了。”

孙淼直起身,视线再次落到陈安顺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探查。

练气四层的神识扫过陈安顺的身体。

孙淼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陈安顺的丹田位置。

“你……”

孙淼指着陈安顺,手指在抖。

“你突破后天了?!”

陈安顺没答话。

他上前一步。

乌鞘长刀连着刀鞘,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咔嚓。”

脚下的青石板裂成蛛网。

白色的内罡顺着刀鞘溢出一丝,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割裂声。

孙淼往后退了半步。

台阶上另外两个青袍修士也变了脸,手捏法诀,如临大敌。

陈安顺抬起头,看着孙淼。

“第三军统帅,陈安顺。”

“贷丹司的规矩,怎么定?”

孙淼咽了口唾沫,视线在陈安顺和骆岐之间来回转。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个八十岁的凡人武夫。

没吃精气丹。

自己突破了后天?

这怎么可能!

骆岐站在旁边,折扇摇得飞快。

他看着孙淼那副见鬼的样子。

又看了看气势慑人的陈安顺。

骆岐把折扇一收,敲在掌心。

“孙淼。”

“这清泉县的规矩,以后,听陈统帅的。”

孙淼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街角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石粉。

光影在陈安顺的刀鞘上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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