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三军驻地。

一个传令兵带着赵光峰的命令,找到陈安顺,要他到中军帐议事。

陈安顺自然应下,大步流星,来到中军帐内。

帐内没有点炭火,空气冷得扎骨头。

赵光峰端坐在长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军报。

陈安顺停在三步外。

两股气息在半空中无声撞了一下。

陈安顺的肌肉瞬间绷紧,丹田内三十九束内力自发流转。

厚重的气血之力透体而出,将周围的冷气逼退了半尺。

赵光峰抬起头。

视线落在陈安顺身上,停了两息。

前天见这老头,虽然气势不错,终究少了些味道。今天站在这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凶悍的阳刚之气,体内的气机浑厚得连他都觉得刺骨。

这老头背着他吃了什么天材地宝?

赵光峰的手指在军报边缘摩挲了三下。

他没有发问。

陈安顺同样盯着赵光峰。

这统帅的清灵气质越发卓然。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吐纳,帐内的冷气都会跟着卷动。

修仙者的手段。

陈安顺在心里盘算赵光峰的战力。

不知和那先天大宗师相比,这位统帅是高是低?

两人谁也没开口问对方的底细。

赵光峰把手里的军报拍在案桌上。

“三天后,先人祭。”

陈安顺愣了一下。

“府尹大人的死命令。”

赵光峰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陈安顺面前。

“全军上下,所有人。要在校场搭祭坛,按照特定的仪式,跪地默念‘古渚护佑’。三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陈安顺皱了皱眉。

祭祀?

“先人祭不过是民间的节气,烧几炷香的事。军营重地,全军跪拜三个时辰?”

军队正在打仗,尸山的铜尸随时会压过来。

全军放下兵器去磕头?

哪个队伍出了乱子,军衔剥夺,军法处置。

这命令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赵光峰凑近了半步。

“你觉得荒唐?”

陈安顺没接话。等着下文。

“你可知,古渚国的先人,到底是谁?”

赵光峰丢下一句反问。

陈安顺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人?

一个世俗国家的先人,能让一府之长下这种死命令,甚至连百草门这种修仙宗门都掺和进来。

难道是……

“别问了。去准备。”

赵光峰退回长案后,挥了挥手。

“出一点岔子,我拿你的脑袋去填府尹的刀。”

陈安顺转身出帐。

一路走回自家小院。

推开院门。

林雪正坐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腿上的夹板已经拆了。修仙者的伤药加上鳄龟肉的滋补,恢复速度快得离谱。

她正低头啃着一块烤熟的龟肉。

看见陈安顺进来,立刻站起身。

“主人。”

陈安顺走到石桌旁坐下,皱着眉头。

“鳄龟肉对我有大用,你少吃点,都给我留着。”

林雪咀嚼的动作停住,低下头应下。

“是。”

陈安顺这才满意地点头,又问道:

“古渚国的先人,是什么来头?”

林雪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喉咙滚了一下。

她走到陈安顺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安顺敲了敲石桌。

“三天后先人祭。全军要跪拜三个时辰。上面下了死命令。”

林雪往后退了半步。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他们难道要回来了……”

陈安顺盯着她。

“说清楚。”

“在修仙界,四大宗门从来不叫你们古渚国。”

林雪咽了一口唾沫。

“我们叫你们,古渚余孽。”

陈安顺的手指停在半空。

余孽。

这两个字分量太重。

“千年之前,这片大陆没有四大宗门。”

林雪的声音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整个天下,排名第一的宗门,叫古渚仙门。”

“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四大宗门联手,将古渚仙门彻底镇压。所有仙门核心弟子被屠戮殆尽。”

“剩下的那些没有灵根的杂役、外围弟子的家眷,被流放到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建了现在的古渚国。”

林雪抬起头,看着陈安顺。

“你们拜的先人,就是当年被镇压的古渚仙门大能。”

“四大宗门立下规矩,古渚国内,禁绝一切修仙功法。一旦发现有人身怀灵根,立刻诛杀。绝不留情。”

“这几百年来,你们古渚国的人,只能练凡人武道。再怎么练,也突破不了先天的桎梏。”

陈安顺坐在石凳上,半天没动。

脑子里的线索全串起来了。

难怪古渚国没有修仙者的手段。

难怪百草门要在这个时候下场站队。

原来是祖上的原因。

陈安顺摸了摸下巴。

这具肉身姓陈。

陈氏一脉,当年在古渚仙门里是个什么地位?

要是真有哪个老祖宗还留在里面没死透。

这次先人祭,好好磕几个响头。

说不定能捞点仙家功法或者法宝。

就算捞不到,求个庇护也不亏。

这头,得磕。

不但要磕,还得磕得比谁都响。

陈安顺站起身。

“这三天,你待在院子里。哪也别去。”

“是。”

……

三日后。

第三军驻地。巨大的校场。

平日里用来操练的空地上,连夜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黄土祭坛。

祭坛四周插满了黑色的旌旗。

冷风吹过,旗面猎猎作响。

五千士兵,全副武装,整整齐齐地列在祭坛下方。

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战马都被套上了嚼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光峰站在祭坛最前方。

陈安顺站在他右侧略靠后的位置。

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连一丝阳光都透不下来。

时辰到了。

赵光峰撩起战袍的下摆,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跪!”

传令兵嘶哑的吼声传遍全场。

五千人。

铠甲碰撞发出巨大的轰鸣。

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陈安顺跟着跪下。

双手伏地,额头贴在冰冷粗糙的泥土上。

“古渚护佑。”

赵光峰最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内力,传出很远。

“古渚护佑。”

五千人齐声跟着念。

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震得远处的飞鸟扑腾着翅膀逃离。

陈安顺趴在地上,嘴里跟着念。

心里却在仔细感应着周围的动静。

一刻钟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

什么事都没发生。

膝盖在湿冷的泥地上跪得发麻。不少士兵的身体开始微微晃动。

但没人敢抬头。

陈安顺的三十九束内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驱散着寒气。

就在第二个时辰即将结束的时候。

陈安顺心头猛地一跳。

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风。

不是内力。

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一种东西。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贴着地面扫了一圈。

一丝丝淡灰色的气流,正从五千士兵的头顶飘出来。

非常淡。

肉眼几乎看不见。

只有他这种曾经入微、感官远超常人的武夫,才能捕捉到那一丝痕迹。

不仅是第三军的校场。

这些灰色的气流升入半空后,并没有消散。

而是汇聚成一股极其庞大的洪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那里是古渚国的国都。

赵有道好像说过,那个方向,是存在先天之上的终南遗址。

陈安顺重新把额头贴回地面。

心里翻江倒海。

整个古渚国,有多少军队?有多少百姓?

这股力量汇聚在一起,要唤醒什么东西?

……

同一时间。

古渚国都,终南遗址。

这里曾经是古渚仙门的核心山门。

如今只剩下一片绵延数百里的废墟。

断壁残垣被千年的风沙侵蚀,早看不出当年的辉煌。

废墟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

坑底终年弥漫着黑色的瘴气。

此时。

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淡灰色气流,如同万川归海,疯狂地涌入天坑。

黑色的瘴气被这股力量撕扯、冲刷。

渐渐地,瘴气散开。

露出坑底一块布满裂纹的巨大青铜门。

青铜门上,刻着繁复的阵纹。

阵纹的凹槽里,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一点点亮起。

随着灰色气流的不断注入,光芒越来越盛。

“咔嚓。”

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在死寂的天坑底响起。

青铜门表面的一条裂纹,突然扩大。

一只手。

一只晶莹剔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

扣住青铜门的边缘。

猛地往外一扯。

“轰!”

空间剧烈震荡。

青铜门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狂暴的气流从门后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碎石卷上高空。

一个少年的身影从缺口里跨了出来。

穿着一件破烂的青色道袍。

头发披散。

他仰起头,看着天坑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胸口剧烈起伏。

猛地换了一大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我,陈倾天。”

少年的声音不大。

却有一种刺穿耳膜的穿透力,瞬间传遍了整个东胜洲。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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