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手掌缓缓抚过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

粗糙的触感顺着指肚传回。

这把刀,越来越轻了。

四倍运力。

十一束六十九缕内力在经脉里奔腾。

他手腕一抖。

“嗡。”

刀身发出一声闷鸣。

院门外,一双眼睛顺着门缝往里瞟。

赵四。

瘦长脸,嘴里嚼着草根。

这故人刚被陈安顺收下没几天,二流初期的底子,在第三军里一抓一大把。

但赵四有个本事。

钻营。

他蹲在门外,听着院子里刀刃破空的闷响,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自己傍上的这副将大人,是个真狠人。

第三军里头,除了统帅赵光峰和那个后天宗师左光,就数这位最能打。

“噗!”

赵四将嘴里的草根吐在地上。

当初在清泉县米帮,他就是靠着给铁秤砣端茶倒水,混得一声“四哥”。

如今换了地界,大腿更粗了。

不借着这棵大树乘凉,对不起他赵四的名号。

赵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溜了。

城西营房。

王铁柱正坐在大通铺上搓脚丫子。

昨晚那道冲天白芒,把他吓得一夜没睡踏实。

“柱子。”

赵四掀开门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王铁柱赶紧把脚放下,站起身。

“四哥。”

新兵们对这个副将身边的红人,还是得给几分面子。

赵四拉过一条板凳,金刀大马地坐下。

从怀里摸出一把炒豆子,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

“昨晚吓着了吧?”

赵四吐掉豆皮。

王铁柱连连点头。

“那动静,真不是人能弄出来的。”

赵四嗤笑一声。

“没见识。”

他倾过身子,压低嗓门。

“这才哪到哪。”

“当初在清泉县,我跟陈大人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上百号米帮的亡命徒,提着刀砍街。”

赵四竖起两根手指。

“就我们俩。”

“陈大人一把刀,从街头砍到街尾。”

“血水把青石板都泡透了。”

王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这么猛?”

“废话。”

赵四拍了拍胸脯。

“后来剑庐那帮方外妖人占了清泉县,怎么样?”

“陈大人照样吃香喝辣。”

“那些剑修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赵四满嘴跑火车,三分真七分假,全揉在一起。

周围的新兵越聚越多。

一百多号人,把营房挤得水泄不通。

王铁柱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那道劈开云层的白芒。

八十岁的老头,越老越凶。

要说没点传奇经历,谁信?

“四哥。”王铁柱咽了一口唾沫。“您以后多照应兄弟们。”

赵四摆摆手。

“好说。”

“跟着陈大人,跟着我,吃不了亏。”

这声“四哥”,含金量直线上升。

赵四飘了。

走在军营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时机成熟,该收网了。

隔天。

赵四把王铁柱叫到墙角。

“柱子,哥哥最近手头紧,差几个战功换门技法。”

赵四搓了搓手,大拇指指了指副将小院的方向。

“大人最近看我身子骨太弱,嫌我办事不利索,让我去军需处弄点防身的玩意儿。这不,差了点缺口。”

王铁柱面露难色。

战功是拿命在死人堆里换来的。

他总共也就攒了三个。

“四哥,这……”

赵四脸色一沉,八字胡抖了两下。

“怎么?信不过哥哥?”

“还是信不过大人?”

帽子扣得极大。

王铁柱后背冒汗,赶紧解下腰牌。

“哪能啊。四哥拿去用。”

赵四转怒为喜,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

“懂事。以后大人的赏赐下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如法炮制。

赵四在营房里转了一圈。

连哄带骗,外加隐晦的施压。

半个时辰,十五个战功到手。

他直奔军需处。

十五个战功砸在柜台上。

换了一门《破风刀》,一面精铁小盾。

剩下的,全换了补气丹。

傍晚。

校场上。

赵四左手持盾,右手提刀。

一套破风刀法耍得虎虎生风。

王铁柱带着十几个新兵骨干,跟在后头依葫芦画瓢。

还真有几分小团体的架势。

陈安顺站在远处的刁斗上,俯瞰着校场。

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舞。

这小子,胆子挺肥。

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

陈安顺脑子里把这事过了一遍。

直接一刀劈了?

省事,但也少了个用处。

这军营里头,水深得很。

他一个副将,天天闭关练刀,外头的事总得有人去听去看。

赵四这种人,贪财,爱显摆,但机灵。

只要利益拴得住,就是最好用的狗。

陈安顺从刁斗上一跃而下。

稳稳落在校场边缘。

“大人!”

王铁柱眼尖,最先喊了一声。

十几个新兵赶紧停下动作,站得笔直。

赵四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赶紧收起刀盾,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

陈安顺看着满头大汗的赵四。

没提借战功的事。

他伸手在赵四肩膀上拍了两下。

“练得不错。”

陈安顺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上进是好事。”

“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赵四的心猛地落回肚子里。

狂喜涌上来。

大人没怪罪!

大人在夸我!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人默许了我的地位!

王铁柱等人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

看赵四的目光,更加敬畏。

四哥没吹牛,大人真把他当心腹。

“谢大人提携!”

赵四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

陈安顺收回手。

“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小院。

赵四赶紧跟上。

院门关严。

陈安顺在石桌旁坐下。

赵四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交代你打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安顺倒了一碗凉茶。

赵四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

“大人吩咐的事,小的哪敢怠慢。”

“这两天,军营里上上下下,我都摸透了。”

赵四凑近半步。

“两件事。”

“第一件,副将老刘。”

“这老小子最近天天往城东跑,一请假就是大半天。”

“我托城里的兄弟盯了梢。”

“他在城东槐树胡同养了个外室,肤白貌美,水灵得很。”

陈安顺端着茶碗的手没动。

老刘。

第三军另一个副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老好人一个。

养外室?

这把柄不大不小,关键时刻或许能用来做文章。

“继续。”

陈安顺抿了一口凉茶。

赵四压低声音,头快凑到桌子上了。

“第二件,统帅赵光峰。”

院子里的风停了。

陈安顺抬起眼皮。

“赵大人最近闭关了,连大帐都不出。”

赵四咽了一口唾沫。

“我花了两块碎银子,从他亲兵嘴里撬出来的话。”

“赵大人这次闭关,不是寻常的吐纳。”

“他似乎……有了什么机遇。”

“闭关之所,经常吹来狂风。”

赵光峰刚刚突破后天,又有机遇?

陈安顺惊疑不定。

想起这位大人也经常找那百草门的酒道人。

难道左光谋得百草园监守一职,这赵大人也获得某些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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