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很不对劲。
被散灵教蒙骗的教众,绝大多数都是得了现代医学治不了的怪病,走投无路了,才来信这些虚头巴脑的偏方,最后被陈安个诈骗头子吸得死死的。
这里面,不乏一些有钱人。
可苗婆婆,绝对不属于这一类。
从之前短暂的聊天,还有她身上那件洗到发白旧衣服来看,她的经济状况,说拮据都是好听的。
而且陆衍记得特别清楚,她当时亲口说,就是因为教父的见面费涨得太离谱,她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才只好住在山脚的木屋里,一天一天地等,盼着教父能大发慈悲,救救她那可怜的孙子。
一个连见面费都凑不齐的老人,怎么可能在这块氪金排行榜上,占着榜首的位置?
五百多万,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退一万步讲,就算苗婆婆以前阔过,被陈安榨干了所有家底,那问题就更大了。
陈安是个什么人?
一个爱钱如命,贪得无厌的诈骗犯头子。
对苗婆婆这种曾经砸了五百多万的大鱼,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她脱离自己的控制?
榨干了钱包,就一脚踢开?
不,这不符合陈安的利益最大化。
最合适的办法,是把苗婆婆这种有巨大价值的功德榜样牢牢攥在手心,让她出来现身说法,当个活广告,去吸引和榨干更多信徒的钱。
同时,也能避免她离开后,因为活不下去闹出事来,甚至跑去报警。
他陆衍越想,眉头皱得越紧,他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周围连绵起伏的山。
地势,山与水的走向,建筑和林木的位置,全都被他收进眼里。
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彻底僵住,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有问题!
而且问题还很大!
“走!”
陆衍低喝一声,没任何解释,猛地转身就朝广场外走。
“啊?去哪?”
夏诺和许清念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搞愣了。
夏诺刚想追问,却看到陆衍那不容置疑的背影和紧绷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和许清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但还是立刻迈开步子,快步跟了上去。
.......
山脚下,河边,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屋里的光线有点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崽啊,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苗婆婆坐在床边,用一块湿布巾,颤巍巍地给躺在床上的孩子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虚汗。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心疼和怜爱。
“马上....马上你就能好起来了....”
床上躺着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安静得让人心慌。
一道平缓又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苗婆婆身后响了起来,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阳气外泄,阴气入体,这是命格缺失的症状。”
“苗婆婆,您的孙子,恐怕活不久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就响在耳边。
苗婆婆擦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
她没回头,甚至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把布巾重新浸到床边的水盆里,拧干,再次给孙子敷上。
那个声音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停下。
“你不是在等陈安大发慈悲。”
“你在这里,是在借散灵教聚集的无数人气运,再借这山水地势,布下一个大阵,想为你孙子,续上一线生机,对么?”
陆衍缓步从门口走出,站在离苗婆婆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一次,苗婆婆终于有了反应。
她仔仔细细地为孙子掖好被角,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平静得吓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和她外表年纪完全不符的锐利与审视。
“小伙子,老婆子我自认为每一步都做得够细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异常沉稳。
陆衍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屋外。
“这木屋的选址,很有讲究。”
他的视线转向木屋的后方。
“屋后靠山,高大厚重,像个屏障,这是为了挡住凛冽的北风,稳固整个气场的根基,防止生气散得太快,在风水上,是为玄武。”
接着,他的手又指向左右两边。
“两侧的低矮丘陵,是环抱的姿态,如同张开的双臂,护着这片核心的穴场,同时也能收拢侧面的气流,让它汇聚而不是流散,这是青龙与白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木屋前面那片空旷的平地,和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河上。
“屋前的地势平坦开阔,而且比屋子的地基要低一点,这不仅视野好,更有利于气流的回旋和停驻,容纳从外面聚来的生气,风水上叫明堂。”
“前面又有那条弯弯绕绕的溪水,水流平缓,汇聚成潭,抱在穴场前面,正应了那句‘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水的作用,就是让聚到这的生气能停下来,不再流失。”
陆衍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苗婆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里,是一个在风水学上极为罕见的引风聚水之地,普通人长久住在这,或许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而对您孙子这种生气外泄的情况,住在这里,可以最大程度地减缓他生命力的流失。”
木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床上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屋外溪水流淌的声音。
过了好久,苗婆婆那张紧绷的脸,才慢慢松弛下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呵呵,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老婆子我这次,是真的看走眼了。”
她的目光在陆衍身上来回打量,那份审视的锐利渐渐褪去,转而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
“我本以为,你并非我玄门中人,却不曾想,你对这些门道的了解,竟如此之深。”
“光懂这些也没用。”
陆衍摇了摇头,神色依旧。
“如果不是我的朋友,恰好在山路上捡到了那张借命符,又恰好,她的命格与你孙子的命格极为相似,恐怕我也无法将这一切都联系起来。”
借命符。
当这三个字从陆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苗婆婆的神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清楚,自己的那点秘密,已经藏不住了。
是的,许清念在山路上捡到的那张被揉成一团的黄纸,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的诅咒。
那是一张货真价实,并且已经确确实实生效了的借命符。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许清念一碰到那张符纸,会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头晕乏力,浑身发冷。
那是因为,她自己的命格和气运,正通过那张符纸当媒介,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抽走,流向另一个未知的地方。
不过,借命这种逆天改运的术法,没那么简单。
它对施术条件的要求,极为苛刻。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借与被借的双方,在命格八字上,必须高度相似。
要是命格差太多,甚至相冲相克,强行借命,不仅不会成功,更会引来天道反噬。
施术者和被施术者,都会倒大霉。
其次,为了建立两者之间的命格联系,被借命格的人,必须在一段时间内,贴身带着含有施术目标生物信息的载体。
比如毛发,指甲,或者是血。
陆衍的目光,再次落回床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孩子身上,然后缓缓移向苗婆婆。
“如果我没猜错,那张借命符上用朱砂画的符文,其实是用您孙子的血,混着朱砂一起写的吧。”
苗婆婆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自责,更有心酸。
“唉,真是,作孽啊.....”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床上昏睡的孙子,喃喃自语。
“都怪我,都怪我年轻的时候太硬气,做事不知道收敛,得罪了对头,才种下今天的祸根,让他们盯上了我的家人,害得我孙儿,落了这么一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我一开始的打算,只是想为我这苦命的孙儿,找一个相似的命格,为他续命。”
“可这茫茫人海,大千世界,想找到一个命格八字都高度相似的人,又哪有那么容易?”
“老婆子我虽然懂些术法,却也不忍心对那些跟这事没半点关系的普通人下手,去夺他们的命,造那样的杀孽。”
说到这里,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最终,在我千方百计地寻找下,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目标。”
“陈安。”
听到这个名字,陆衍和跟在他身后的夏诺,许清念,都同时怔了一下。
苗婆婆继续道:
“他的命格,跟我孙儿的命格极为相似。”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作恶多端,祸害了无数家庭,早就罪孽缠身。”
“我如果取他的命给我孙儿续命,也算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狡猾得很,反侦察意识极强,就算我假扮成他最虔诚的信徒,把一辈子的积蓄全给了他,也没能找到一个能靠近他,对他下手的机会。”
原来那功德碑上五百多万的金额,是这么来的。
陆衍明白了。
“没办法,我只好带着孙儿来到这处我早年就发现的引风聚水之地,暂时住下来,一边为他延缓生机流逝,一边继续找机会。”
苗婆婆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神转向站在陆衍身后的许清念。
“没曾想,人算不如天算,老婆子我苦苦寻找都没结果,昨天,那个女娃娃却误打误撞,捡到了我无意中掉的那张,用我孙儿血脉施过术的借命钱。”
“更巧的是,她的命格,竟然也跟我孙儿极为相似,这才阴差阳错的,让那借命符,提前生效了。”
听完这一切,陆衍沉默了。
他身后的夏诺和许清念,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原来这看似荒诞的一切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个让人唏嘘的故事。
苗婆婆的本心,是善的。
她不想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所以她宁愿花巨大的代价和精力,去把目标锁定在陈安这种大奸大恶的人身上。
她做的所有事,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奶奶,为了救自己的孙子,做出的最后挣扎。
只是没想到,许清念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刚好就撞在了枪口上,这才有了之前身体不舒服的那一幕。
陆衍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他对着苗婆婆,微微躬身。
“婆婆,今天我们来这里,并非为了追究对错。”
“我只有一个请求,还请婆婆您高抬贵手,取消了那借命的术法。”
听到陆衍的话,苗婆婆却愣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取消术法?”
她不解地看着陆衍。
“小伙子,你不是已经把那术法给破了么?”
“我?”
陆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写满了同样的懵逼。
“我没有啊。”
见他这副模样,苗婆婆的眉头瞬间凝了起来。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伸出干枯的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片惊诧。
“不对....不对啊!”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陆衍,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术法并没有被破解,而且已经完全生效了!我孙儿的命格,正在被一股新的气运源源不断地充盈着!”
这怎么可能?
苗婆婆的目光扫过一脸茫然的许清念,又看向陆衍,急切地问道。
“小伙子,你们好好想想,那张用借命钱折成的符纸,后来被你们谁给撕了?”
“撕掉?”
陆衍一愣,“这有关系吗?”
“自然有关系!”
苗婆婆的语气变得无比笃定和急切。
“借命这事,想要办成,本就逆天,要求极高!需要对方贴身带着我孙儿的血液或毛发一段时间,这对一个陌生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所以,老婆子我当年在术法上做了点小小的修改,为了让它更容易生效,我反其道而行之!”
“只要对方因为厌恶或者恐惧,主动撕毁那张借命符,这个建立命格联系的条件,就能瞬间完成!”
听到这话,陆衍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就往上冒。
这一手,未免也太过阴险,或者说,太懂人性了!
想想看,一个正常人,在路上捡到一张写着借命二字,还带着血迹的诡异符纸,第一反应是什么?
绝对是觉得晦气!
下意识地丢掉,或者干脆撕掉,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谁会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还随身带着?
可这么一来,就恰好中了苗婆婆的算计,主动配合她,完成了整个借命仪式里最关键的一步!
只不过.....
借命符,到底是谁撕的?
陆衍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之前,陈安在看到那张符纸后,那种如同见了鬼一般,然后歇斯底里将其撕得粉碎的模样.....
一瞬间,陆衍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嘛。
过程全错。
结果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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