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洗长街尘不起,烟非昔日炊痕。满城香火绕千门。雨声如泣诉,滴滴是啼痕。

天若垂怜当洒泪,滂沱漫染晨昏。几多思念向谁陈?檐前听断续,点点祭亡魂。

……

江宁城的雨从七月十二的夜里开始下,断断续续下到了七月十五早上都没有停。

许老太太这两日往里往外的踏过院门,瞧着门旁青石上卧着的青苔日渐鲜翠饱满,若不是早就知道口感不佳,难忍铲来入锅一尝……

许老爷子连着两日在河旁念鱼,潇潇细雨斜,随风沾眉毛,鱼没盼到,只能见河道水面漾漾,升一层濛星水汽……

……

“银子,二肥,不要在门口蹲着了,雨把毛毛给你们潲湿……哥,哥哥哥哥哥——小多呢,小多,小多你不要扣泥吃——”

许铃铛站在檐下拖狸带犬,呼哥唤弟,操碎了心。

“天干物燥——叩叩叩——”

巷子中铜锣声响,有人扯着嗓子喊一半,叩响许家的门。

“来啦来啦——”许老太太头扣斗笠去开门。

“大娘,寻您家里讨碗水!”门口提锣披蓑的小伙子表情严肃却有礼貌。

“诶,诶,快请进来……”许老太太邀人进院子,张罗着去倒碗热茶。

“谢谢大娘,俺在院子里等着就好……”

小伙子张张手,他穿着蓑衣呢,而且雨珠子顺着身上落,弄潮了人家屋子就不好了。

“那行。”许老太太快着去快着回,端来一大碗热茶。

“咕咚咕咚……”

瞅这小伙子喝水的工夫,许老太太从人看到锣,这铜锣锃亮,上面绕的红穗子却有风吹雨沁之色,一看就是常用之物,锣比人老,人没见过。

许老太太凭锣认人,这应该就是附近新上任的打更人了。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打更人?这锣瞧着眼熟……”

“是,大娘,俺是新来的,三天前刚到,这锣您瞧着眼熟吧?俺伯爷给俺的,他姓刘……”小伙子摸把嘴回答许老太太。

“刘定生刘老哥?”

“是啊,您知道,那是俺伯爷!俺伯爷果然没说差,敲开哪家哪家都晓得他。”

“他歇了?”

许老太太吃一惊,虽说早有耳闻说刘定生年岁大了,带出来几个徒弟,之前这片也有另一位小伙子打过更,可这回……这锣都交给后辈了……

不过想想也是,刘定生这些年披星戴月行夜路,巡街走巷保平安,也是辛苦,歇了也好。

“也没全歇,俺来投奔俺叔爷,俺叔爷说要想快速出师就得练胆子,这几日最练胆了!这两日烧纸的人多,要从白天敲到晚上,俺就自告奋勇,替俺伯爷来了。”

“不容易……”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刘老哥还是打算择定自家后辈做接班的人了。

“俺伯爷真辛苦,俺喊这一晚上,有俺伯爷这平安锣护着,怕倒是不怕,就是这嗓子里跟糊了鸭子屎似的!”

小伙子和许老太太抱怨,许老太太面善,叫人遇上了就想唠两句。

“阿叔,阿叔,你喊错了,现在天不燥……”许铃铛将有几分毛毛返潮的银子扔到哥哥许青峰手上,站在檐下朝院中人喊。

“啊呀,好像是啊,俺背错了!”

打更小伙子想拍头没腾出手,一个锣拍在自己斗笠上,吓的许老太太差点跳起来,还好没拍实着了,不然她还当这小伙子是练铁头的。

“咣——”

“天不干物发潮——火烛该防也要防——家宅平安好祭祀——莫叫亡人生忧心——”

等小伙子从许家再出去,喊的词就变了变。

许老太太站院子里听一耳朵,笑笑,“挺好,还能串词了,不愧是打更刘家的,就是这嗓子是真的哑……”

茶舍铺子中,刘有良今日不在,许老爷子独自端坐柜台后面,等那些直到今日才准备买点心做祭品的客人们上门。

“老爷子,给我包二斤茶酥,这雨下的……也不停……”有客人匆匆赶来,欲买点心。

“是啊,雨……没我那天遇上的鱼大……”

“您说什么?”

“没事没事,诚惠……”

“……”

等客人走了,许老爷子又往水面望,也不知道那鱼还来不来了……

……

今日琳琅居暂歇,许金枝和郑梦拾都没有出门,闲里找忙,就在家中帮帮二老。

“相公,你出门把咱门口的苔泥铲一铲吧,我瞧着娘备火盆呢,晚上要在巷子里烧纸,别打了滑……”

“行,枝枝,你泡一点醋布水给我,我顺便把咱门环上的锈清一清……”郑梦拾拿着盆盆铲铲的往门口挪。

“知道啦——”

许金枝一面去剪醋布,一面把手里折好的小纸船放到窗台上,这些纸船要在酉时后载着白蜡被郑梦拾放进梦仙河里,与众多盏带着生人思念的小纸船一起散入江河山川。

赶着外公和外婆去平日里不让进的小祠堂上香的时候,许铃铛和许青峰兄妹两人开始捡烧不着的树钗子比划。

“天不干物不燥,火烛该防也要防,祖宗们一定会理解的,银子你先来拜一拜……”

“阿花你就别出来了,我和哥哥拉不动……”

“二肥……坏了,你是不是要去回王阿公那里拜……”

“……”

许青峰手上被塞上树杈,听见身旁妹妹嘀嘀咕咕的,声音还不算小,都不用他刻意去听。

“诸位不是人的老祖宗们啊,希望你们不是人的后辈们都活的久久的,希望你们赐予你们不是人的后辈们寻找金子的本事……实在不行,银子也可以……”

“喵?”

“最后最后,你们要是上来看看,千万别找错了,它们都是有毛毛的,我是没毛毛的,你们要是找错了,明年的吃的就泡黄连了……”

许青峰:竟还有威逼利诱!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怎么就与铃铛沆瀣一气了!这词似是不好……算了,也想不到别的词。

……

时光如许老太太碾烂的豆沙,零零碎碎的走到酉时左右,许老太太将小辈们赶到屋子里别出门。

虽然进了屋子,但时辰还不算晚,许青峰取出一个册子,翻开来蘸墨题书:余常觉,妹所图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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