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的身份查明之后,兵部很快便开始寻找当年与他共事过的人。

十几年过去,西北那批旧人有的已经战死,有的告老还乡,也有不少早已调往别处。

事情出现转机是五日之后。

此人名叫杜怀安,今年五十六岁,如今在太仆寺挂着一个闲职。

十多年前,他曾在西北军中负责粮草转运,与周既明共事了整整两年。

武修楷让人把他叫到了兵部。

杜怀安进门的时候,显然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召见自己,直到看见桌上那份泛黄的旧档,他脸上的神情才变了。

“周既明?”

武修楷问道:“还记得此人?”

杜怀安沉默片刻,苦笑道:“这种人,怕是想忘都不容易。”

一旁的顾明渊听到这话,看向杜怀安:“说说看。”

杜怀安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口道:“周既明刚到军中的时候,其实没人把他当回事。”

一个屡试不第的举人,经同乡介绍进了幕府,做的不过是誊抄文书、整理粮册的活计。

可不到半年,很多人便知道这个新来的周书记不太一样。

账目过一遍便能记住大半,军报看得也快,有时候几个老幕僚还在争西戎人下一步会往哪里走,他已经把自己的判断写出来了。

“而且十次里,能对六七次。”

杜怀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道:“所以军中最开始其实挺看重他。”

武修楷道:“那后来为什么闹到自行离幕?”

杜怀安沉吟片刻后,这才道:“因为他这人……太想证明自己了。”

顾明渊抬起头,杜怀安继续道:“他若只是看对了,倒也没什么,可每次别人不听他的,后来又证明他说得对,他便一定要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

“开始只是私下抱怨,后来便越来越厉害,乌兰部袭粮道那一次,是闹得最大的一回。”

当时周既明提前三日判断出西戎真正的目标是粮道。

条陈送到主将案前,没有被采用。

三日后,两座粮仓被烧。

杜怀安道:“那一日他进大帐,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自己三日前那份条陈重新拍在桌上。”

武修楷眉头微皱:“他说什么?”

杜怀安回忆了一下:“他说……若将军三日前肯听周某一句,那两座粮仓今日便不会烧。”

屋里安静下来,范承礼也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刚刚吃了一场败仗的主将说出来,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杜怀安道:“主将当时没发作,只让他出去,可周既明不但不听,还说西北军中不是没有懂边事的人,只是上面宁可用听话的庸才,也不肯用一个会说真话的人。”

武修楷终于明白了,点头道:“难怪。”

杜怀安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位主将也不是完全容不得人,后来还专门找过他一次,让他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

“他没认?”

杜怀安摇头道:“没有,他说自己没有错。”

这一点倒很像档案上那句:性狷急,好争胜。

顾明渊忽然问道:“除了乌兰部那件事,他还留下过别的东西吗?”

杜怀安想了想。

“有,他当年写过不少条陈,有些谈粮草,有些谈商路,还有一份,我印象特别深。”

顾明渊眼光一闪道:“叫什么?”

杜怀安皱着眉回忆了很久,这才道:“应该是叫《制戎十二策》。”

武修楷立刻让人去翻找,可十多年过去,那份东西早已不在兵部现存的军报之中。

杜怀安却还记得其中一个大概,因为周既明当年拿着那份东西,几乎逢人便说。

“西戎诸部里面,当时最强的是拓跋部,周既明觉得,大周若每年都派兵去压,既耗粮,又死人,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他提出,可以暗中扶持拓跋周围几个弱部,给他们商路,允许他们与大周换粮、换布、换药。”

“让这些小部慢慢壮大起来,只要西戎自己内部打起来,大周边境便能轻松很多。”

屋内几个人的神情同时有了变化。

顾明渊抬起头:“后来呢?”

杜怀安摇了摇头道:“没人敢用。”

这根本不是一个小小幕府书记能够决定的事情。

暗中扶持西戎部落,允许双方贸易,甚至有可能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一些本不该过去的东西。

真出了事,谁负责?

更何况一旦扶起来的部落调转头来打大周,事情只会更麻烦。

所以那份《制戎十二策》最后没有下文。

周既明为此还与幕府的人吵过几次,不久以后,他便离开了西北军中。

武修楷听到这里,忽然伸手拿过案上的辽东舆图。

贺兰,乌勒,赤烈。

还有这几年不断进入草原的粮食、布匹与铁器。

一切似乎突然有了另一个解释。

武修楷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贺兰”二字上,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顾明渊也看着舆图,忽然问道:“这份《制戎十二策》,还能找到吗?”

杜怀安摇头道:“下官不敢保证,不过当年周既明很看重这份东西,抄过不止一份,有人或许留过。”

顾明渊看向武修楷,武修楷已经明白,点头道:“我让人继续找。”

……

出了兵部以后,杜怀安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拱手道:“顾阁老。”

顾明渊看向他,杜怀安犹豫片刻,道:“其实还有一句话,不知道有没有用。”

顾明渊点头道:“直接说便是。”

杜怀安这才道:“周既明离开西北之前,我曾经跟他喝过一次酒,那时候大家都知道他待不下去了,我劝他回山西,或者干脆再去考一次,他却说不考了。”

顾明渊静静听着,杜怀安低声道:“他说,大周朝廷不要他,总有地方会要他。”

说完,他这才拱手告辞。

顾明渊站在兵部门外,没有说话。

……

数日后,新的调查结果和杜怀安的证词一道送往辽东。

顾长安收到的时候,正是傍晚,院中已经有了些凉意。

他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廊下将那份记录从头看到尾。

看到《制戎十二策》几个字时,顾长安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扶弱部,通商路,以边部制边部。

这几条,他一点都不陌生。

因为如今的贺兰,几乎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起来的。

顾长安重新翻到周既明那份军中考语。

才思敏捷,于边事颇有见地。

性狷急,好争胜,难与同僚久处。

以前看到这两句,只觉得是在说一个有才却不好相处的读书人。

现在再看,却已经多了些别的意味。

周既明究竟是不是为了证明当年那些人错了,现在还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如今那个站在贺兰背后搅动整个北疆的人,并不是去了草原以后才突然学会这些东西。

西北军中那两年,商队里的几年,四次落第的会试,甚至更早以前读过的那些书,所有东西最后都被他带进了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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