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文会过去以后,顾长安的日子重新安静下来。

每日清晨读经,午后整理邸报,晚上再将白日写下的文章重新修改一遍。

书案上的稿纸越堆越高,真正能够留下来的却没有几篇。

而京城的冬天也越发冷了起来。

十一月二十七,顾长安刚改完一篇漕运策论,忠叔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少爷,门外有位方公子求见。”

顾长安放下笔,抬头道:“哪位方公子?”

“他说是刚从南昌入京。”

顾长安神色一动,立刻站了起来。

“明远兄?”

忠叔笑着点头。

“应该是了。”

“我出去接他。”

顾长安披上外衣,快步向前院走去。

顾府门外停着一辆沾满尘土的马车,车旁还放着几只不大的木箱。

方明远穿着一件深色长袍,正在与门房说话,看见顾长安出来,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长安。”

“明远。”

两人相互见礼,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昨日傍晚才到,今日在江西会馆安顿下来,便过来看看你。”

方明远说着,又指了指马车旁的木箱。

“顺便给你送些东西。”

顾长安看了一眼,佯作不悦道:“你来便来,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这可不是我准备的。”

方明远无奈道:“都是父亲让人收拾的,就是几匣茶叶、陈皮和笋干,还有几刀江西竹纸,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胜在能够久放。”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

“父亲说了,顾相多年没有回江西,或许会喜欢这些家乡的东西。”

顾长安自然听得明白其中的意思。

东西不算贵重,却样样都带着江西的意味,的确是方怀忠做事的风格。

他没有推辞,只让忠叔命人将东西搬进去。

“替我多谢方伯父。”

“放心,这句话我一定带到。”

方明远见他没有拒绝,也明显松了口气。

顾长安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道:“怎么,方伯父让你来送这一趟东西,比参加乡试还让你紧张?”

“那倒不至于。”

方明远跟着他走进府门,低声说道:“只是父亲交代了好几遍,让我到了京城以后,一定先来顾府拜访,我要是连东西都送不进去,回信时怕是不好交代。”

顾长安笑道:“方伯父还是与从前一样周全。”

“你这话说得客气。”

方明远叹了口气。

“他就是生怕哪里没有顾到,出发之前,从送什么东西,到见了你以后说什么,他都替我想了一遍。”

“那你方才说的,可是方伯父教你的?”

“自然不是。”

方明远立即否认。

“他教的那些话,我一句也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进了花厅以后,小翠很快送来热茶和点心。

方明远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身上的寒意这才渐渐散去。

“还是你这里舒服,江西会馆虽然热闹,但一间屋里住着四五个人,夜里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想睡个安稳觉都难。”

“以你的家境,何必住在会馆?”

“父亲让我住的。”

方明远放下茶杯。

“他说我是来参加会试的举人,不是来京城游玩的知府公子,江西来的举人住在会馆,我自然也该住在那里。”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话倒很像方怀忠会说的。

既能让方明远与江西举人多些来往,也免得刚入京便落下摆排场的名声,的确考虑得周全。

“会馆里已经来了多少人?”

“目前还不算多,不过这几日陆续有人抵京。”

方明远说道:“我昨日翻了翻登记的名册,吉安府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周崇礼和沈文修还没有到,时樾、吴夔大概也要等到十二月。”

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顾长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等他们到了,京城便热闹了。”

“热闹是肯定的。”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

“只是我在会馆里待了一日,才发现京城的举子,比江西乡试时还要复杂。”

“怎么说?”

“在江西,大家先问的是文章和名次,到了这里,许多人见面以后,先问家乡、师承和父祖。”

方明远摇了摇头。

“山东来的举子与山东人坐在一起,江南士子也有自己的文会,即使同为江西举人,出身府学、县学,或是书院,也各有亲疏。”

顾长安并不意外。

乡试只是全省士子的竞争,到了会试,聚集在京城的却是大周各地最出色的一批读书人。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文章,还有身后的师门、乡党与家族。

方明远继续说道:“我父亲让我多来与你走动,自然有他的考虑,这一点我不瞒你。”

他说得坦然,脸上却多少有些无奈。

“他是南昌知府,而顾相是吏部尚书,即便没有你我这层同窗关系,他也不会让我到了京城以后,对顾府不闻不问。”

顾长安端起茶杯。

“方兄若什么都不说,我反倒要怀疑你是不是换了个人。”

方明远闻言一怔,随后失笑。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这也没什么可瞒的。”

顾长安说道:“方伯父有方伯父的考虑,你我也有你我的交情。你若来了京城却不来找我,那我才要找你算账呢。”

方明远立即道:“我就知道,顾兄不会多想。”

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过急切,自己先笑了起来。

“说实话,即便父亲不催,我也会来找你。人生地不熟的,整个京城能说得上话的人没有几个,我总不能一个人闷在会馆里听人磨牙。”

顾长安也笑道:“以后你若实在睡不着,可以来顾府借住。”

“那还是算了。”

方明远连忙摆手。

“我住进来容易,明日传到别人耳中,怕是连我父亲准备投靠顾相的话都编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直白,却也是事实。

顾长安没有勉强,只问起了他这一路上的见闻。

方明远从南昌出发以后,沿途遇见了不少进京赶考的举人,有人为了节省盘缠结伴而行,也有人带着十几名仆从,走到哪里都要先拜会当地官员。

说到后来,他又提起会馆里的一些传闻。

“你参加鹿鸣文会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顾长安挑了挑眉。

“这么快?”

“京城里的消息本就传得快,何况你又是江西解元。”

方明远说道:“有人说你过于谨慎,也有人觉得你的边备之论颇为务实,也有人说,你在江西能夺解元,到了京城却未必还能压住其他各省的举子。”

顾长安失笑。

“会试尚有两个多月,他们倒比我还着急。”

“这是自然。”

方明远认真道:“你若只是普通举人,谁会整日盯着你?可你既是江西解元,又是顾相之子,从回京那日起,便注定会比旁人多受些关注。”

顾长安没有反驳。

这种事情,他从决定参加科举时便已经有所准备。

方明远看着他的神情,语气反而轻松下来。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

“为何?”

“他们越想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你若当真考得好,便越能让人闭嘴。”

顾长安笑道:“听方兄这番话,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不少。”

“那就再重一些。”

方明远毫不客气。

“你如今代表的可不只是顾府,也是咱们江西的脸面,将来别人提起今科会试,总不能说江西解元到了京城以后,便被其他地方的举人压得抬不起头。”

“你这么说,是准备将所有压力都推到我身上?”

“谁让你是解元。”

方明远说得理直气壮,两人相视哈哈一笑。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方明远才起身告辞。

谢绝了留在顾府用饭后,顾长安亲自将他送到门外。

临上马车之前,方明远回头道:“等周崇礼他们进京,我再来叫你,到时候咱们几个找个地方聚一聚。”

顾长安笑着点头道:“好,不过这次得我请客了。”

方明远闻言哈哈一笑道:“这是自然,谁让你是京华三杰之一呢。”

说完,便钻进了马车。

顾长安不由失笑,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直到冷风钻进衣领,才转身回府。

周崇礼、沈文修、时樾、吴夔……

再过些日子,那些熟悉的面孔,也该陆续到了。

京城的这个冬天,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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