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越来越近了。

仿佛一夜之间,整个学堂的气氛都变了。

年前那种松快散漫的劲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紧迫感。

每个人的桌案上都堆满了书卷,课间鲜少有人闲谈。

就连平日里最爱偷懒的几个学生,此刻也捧着《四书》念念有词。

顾长安自然也不例外。

从正月十八开始,裴敬之便按照县试规制组织模拟考试。

每日限时答题,每日阅卷,每日排名。

第一天,顾长安排第五。

第二天跌到第十三。

第三天又升回第七。

第四天、第六天,名次起起落落,始终没能稳定下来。

评卷时,裴敬之将他的卷子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学问没问题。”

老人用朱笔轻轻敲了敲卷面。

“问题在你自己的心性。”

顾长安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平日作文章,你能写得从容,可一限时间,便总想着快。”

“字越写越急,思路越写越乱。”

裴敬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县试考的是学问,也是心性,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进了考场也发挥不出七成。”

顾长安认真应下,回去之后,便开始给自己加练。

限时默经,限时破题,限时作文。

一遍不行便两遍,两遍不行便三遍。

有时夜里睡下,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那道经义题该如何作答。

到了正月二十以后,裴敬之又添了一条规矩。

随机抽问经义,答不上来的,当场罚抄。

一时间,整个学堂人人自危。

陆子野更是从那天起就开始抄书,几乎没停过。

有一次顾长安经过他的座位,发现他桌角已经摞起厚厚一叠罚抄。

“这么多?”

陆子野头也不抬。

“别提了。”

“昨天抽《礼记》,今天抽《孟子》,鬼知道明天会不会抽《春秋》。”

说着又埋头抄了起来。

“我现在做梦都觉得裴先生站在床边盯着我背书。”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

不过当天晚上,顾长安自己也没睡踏实,迷迷糊糊背了半夜的《大学》,醒来时嘴里还念叨着下一句。

……

转眼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

族学难得休沐一日。

顾长安正在裴宅后院温习功课,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陆子野的声音。

“师父,我明日就回清江了。”

顾长安循声望去。

只见赵横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陆子野咧嘴一笑。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回去。”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见了顾长安。

“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顾长安愣了一下:“走?去哪?”

陆子野也罚了:“回原籍啊!县试都快到了,你总不会还准备留在永宁吧?”

顾长安皱了皱眉道:“县试不是在永宁县考吗?”

陆子野先是一怔,随即乐了。

“你不会以为在哪读书就在哪考试吧?”

顾长安没有说话,他的确是这么以为的。

前世从小学到大学,考试从来没离开过学校。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下意识便将两者混为一谈。

陆子野笑了一阵,这才解释道:“县试归籍而考,这是规矩。”

“我在永宁读书,可原籍在清江,自然得回清江应试。”

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你不会连自己原籍在哪都不知道吧?”

顾长安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摇头。

他倒是隐约知道顾家祖籍在江西。

可具体在江西哪里,却从未留意过。

以前的顾长安每日斗鸡走马,哪里会关心这些事情。

陆子野张了张嘴,半晌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得,你还是去问问裴公吧,这种事可不能弄错。”

……

书房里,裴敬之正在看书。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有事?”

顾长安行了一礼:“老师,学生想请教一事。”

“说。”

“县试是否必须回原籍报考?”

裴敬之闻言,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手中书卷。

“这是自然,科举取士,以户籍为本,县试须归籍而考。”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沉。

“那学生的原籍……”

话未说完,裴敬之便已经明白了。

只见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还记得这封信吗?”

顾长安自然记得。

去年小翠从京城来到吉安府时,曾带来过一封顾明渊的亲笔信。

当时裴敬之看过之后,便将其收了起来,没想到今日又拿了出来。

“自己看吧。”

顾长安接过信纸,顾明渊的字迹一如既往。

方正冷峻,像他本人一样。

信并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顾长安一路看下去,当看到“顾氏原籍江西吉安府清江县”时,目光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清江县,这么巧的吗?

自己的原籍竟在清江县。

继续往下看,待看到“望公带其返乡应试”几个字时,他不由怔了怔。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顾长安才缓缓放下信纸。

裴敬之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夫当初一直想不明白。”

“京中名师那么多,你父亲为何偏偏把你送到老夫这里。”

“论交情,我与他算不上朋友,甚至还经常争执。”

“论政见,更是南辕北辙。”

“他就不怕老夫把你教坏了?”

顾长安静静听着。

裴敬之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后来收到这封信,老夫才算明白几分。”

“让你读书是一回事,让你回原籍参加县试,又是另一回事。”

裴敬之轻轻摇了摇头道:“你父亲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

“这条路,怕是早在你离开京城的时候,他便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顾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没有说话,只是又重新看了一遍。

短短数十字,却让许多原本想不通的事情忽然有了答案。

从京城到吉安府,从裴敬之到裴氏族学。

原来有些事,并非偶然。

“老师。”过了许久,顾长安才开口,“学生何时动身?”

“明日吧。”裴敬之说道,“清江离这里不远,但早些过去总归稳妥。”

顾长安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

他起身行礼,正准备离开。

裴敬之忽然又开口道:“对了,到了清江以后,自己决定不了的事,就不要轻易做决定。”

顾长安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是,老师。”

晚上,赵横点上油灯,小翠开始收拾行李,顾长安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箱。

《四书》、《五经》,这些日子整理的笔记,还有模拟考试时留下的卷子,这些都得带上。

收拾到最后,桌上只剩下那封信。

顾长安伸手将其拿起。

又想起那句:顾氏原籍江西吉安府清江县。

偏偏这个事情在原身的记忆里找不到一丁点痕迹,由此可见,这原来的顾长安,还真是混不吝到了极点。

窗外夜色渐深,顾长安将信纸折好,压进书箱最上层,随后合上箱盖。

轻声道:“明日启程。”

“清江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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