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普顿,皇家酒店酒吧。
华生伸手推开皇家酒店的橡木门。
黄铜吧台在煤气灯下面微微泛起暖光,后面的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一排排深色酒瓶,每只酒瓶上面都贴着烫金标签,显然是价格不菲。
空气里面是上等烟草和陈年雪松木的混合气味,壁炉里面的火焰微微跳动,但是相当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微微散发着的暖意将外界暴雨带来的寒意全部驱散。
此时,这座华丽的酒吧外,除静静坐在天鹅绒座椅上面的克鲁维达公爵外,再没有其他人存在。
“你们来了?”听到橡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后,公爵转头回望,顺带着将手里面的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面。
“真是大手笔啊,”华生笑着回道:“公爵是直接将这座酒吧给包场了?到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里不仅仅是没有其他顾客,甚至就连调酒师的身影都消失不见,显然是被公爵特意赶走。
夏洛特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坐。”克鲁维达公爵招呼着他们坐下,同时拿起一瓶法国红酒,倒在他们面前的玻璃酒杯里面。
华生落座,就在公爵左手边的位置。
夏洛特见状,有样学样,坐在了华生左手边的位置。
“现在可以说了吧?”华生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看着那暗沉如血的红酒,轻声开口:“是南安普顿市长的事情?”
“嗯。”克鲁维达公爵微微点头,沉声道:“事情确实和你想的一样。就在今天早上十点的时候,哈里斯医生宣布市长正式死亡。”
“因为市长没有任何亲人存在,所以根据市参议员的指示,立刻以市政名义购置棺材,并且在正午十二点的时候,举办葬礼,向南安普顿宣告城市市长已经正式死亡的事实。”
在帝国的城市体系中,市长通常由市议会每年选举产生,而市参议员通常由前任市长或资深议员担任,作为市长的正式副手。
南安普顿作为极其重要的港口城市,它的市政架构已经相当完善。
因此,在维多利亚时代,这座城市是少有地确实设立市参议员职位的特殊存在。
市参议员平日里面负责协助市长处理日常行政事务,但如果市长突然去世或无法履职,市参议员会暂时接管市长的行政职责,直到市议会举行新的选举。
这绝对不是名不副实的虚职。
“呵~”华生闻言,轻声发笑:“这么着急,看起来这位市参议员先生已经期待现在这种情况发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从动机来看,他确实有可能是谋杀南安普顿市长的幕后黑手。”
克鲁维达公爵无奈:“约翰先生,还请您不要在现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不切实际的玩笑了。”
他们此前已经分析过,南安普顿作为这么重要的港口城市,如果高层出现大量死亡,显然是会引起帝国高层的注意。
因此,幕后黑手行凶的动机显然是和权力斗争没有任何的关系。
沉吟许久的夏洛特在此时突然开口:“这里有牛奶吗?”
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克鲁维达公爵,在听到这句话以后都微微怔住。
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夏洛特会在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
“应该是有的。”公爵笑着从酒吧后方的冷藏柜里面取出两只陶瓶牛奶。
相较于供应来源不太干净(存在着结核菌风险)的城市牛奶,像是皇家酒店这样的高档场所,通常会从信誉较好的农场或者是直接用火车运来的新鲜牛奶作为供应。
“看起来福尔摩斯小姐很注重身体健康呢。”克鲁维达公爵将牛奶递给夏洛特。
通常来讲,牛奶在高级酒店中被视作咖啡或者红茶的调料品,有时候也会用来调制用来驱散寒意的热饮。
因此,牛奶被视作健康饮品,往往只有那些注重健康或者是口味保守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夏洛特微微摇头,顺手将接过来的牛奶递给华生:“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华生拿着玻璃酒杯晃来晃去,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喝过一口。”
“这样吗?”克鲁维达公爵恍然大悟,带着歉意说道:“这倒是我的错误了,未曾想到约翰先生年纪轻轻,竟然是..........如此注重身体健康。”
雪茄和香烟碰都不碰,甚至就连珍贵的法国红酒都不作品尝。
克鲁维达公爵突然有些好奇,他眼前这位约翰先生生活在这世界上面到底是有着怎样的乐趣呢?
最终,公爵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娇小的身影上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莫非是这样吗?夜晚的乐趣确实是会让人着迷的呢。”
华生打开牛奶,轻抿一口。
他察觉到克鲁维达公爵看向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奇怪,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他懒得追究。
夏洛特握着冰冰凉凉的陶瓶牛奶,轻咬嘴唇。
她果然不应该提出那样无理的要求的。
虽然以华生的体魄根本就不需要担心生病,但是被暴雨淋湿身子,总归是不太舒服的感觉。
“公爵,”华生将牛奶放在手边,视线毫无掩饰地直直盯着公爵:“事情应当不会只是这样吧?”
南安普顿市长患有脑脊髓膜炎,死亡完全可以说是既定的结局,根本就不值得公爵特意安排时间,外出会面。
(因为公爵已经知道所谓灾厄其实就是有可能会传染的脑脊髓膜炎,所以放弃闭门谢客的策略,这才会有今日在皇家酒店酒吧会面的事情。)
闻言,已经是微醺的克鲁维达公爵当即从对红酒的陶醉中回过神来,意识变得清晰无比:“是啊,区区注定的死亡,又怎么会劳烦您呢?”
“但..........在南安普顿市长的这场葬礼上面,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什么事?”夏洛特追问道,她最讨厌这种卖关子的谜语人了!!!
当然,华生除外。
华生当谜语人,在正常情况下肯定是有着他的理由。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尸体突然燃烧起来,这场火势相当严重,基本是将整场葬礼全部给破坏干净!”
克鲁维达公爵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现场剩下的,只有南安普顿市长变得焦黑的尸体而已。”
“喔喔~”华生眉头微挑,饶有兴趣地说道:“人体自燃啊........”
但是众所周知,这种事情是再荒谬不过。
所以,这完全是有人在幕后操纵。
“利用尸体做出来这样的事情,金色黎明的那群人大概是想要以此继续延续灾厄的恐慌吧?”
“但是在我看来,这毋庸置疑是对我的挑衅,我会将这件事情彻底调查清楚的。”
克鲁维达公爵微微点头,但同时,他终于是无法抑制心中的困惑,开口询问:“约翰先生,虽然您此前的分析有理有据,但是您为什么就如此肯定是金色黎明做的这些事情呢?”
如此肯定的态度,简直就像是眼前这位约翰先生手中掌握着能够直接指向金色黎明的确切证据。
“啊,原来公爵还在为这件事情感觉到困惑吗?”华生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证据。”
“正如公爵您所说的那样,我的分析虽然有理有据,但是这不能完全确定就是金色黎明的成员在暗中作祟。”
“只是........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背后肯定都是有其他人存在,对吧?”
“既然如此,那么事情就相当简单了。我只需要将其认定为金色黎明的成员就好了。”
华生唇角缓缓上扬,勾出相当危险的笑容:“帝国对于金色黎明的成员完全可以说是零容忍度。”
“只要手里面掌握有相应证据,那么帝国任意公民都可以无条件追杀金色黎明的成员。如果追杀成功,甚至还能得到帝国的奖励。”
克鲁维达公爵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仿佛是明白过来华生的意思。
只要做出这些事情的幕后黑手身份是金色黎明的成员,那么即便他手段再怎么残忍,再怎么粗暴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最主要的是........
因为金色黎明隐藏的太深太深,就躲藏在普通群众中,所以帝国对于证据的要求并不严格,只要能提供线索即可,帝国收到线索后会亲自派遣专员进行验证。
“嗯?”夏洛特眼睛微微眨动。
和华生朝夕相处的她怎么不知道华生心里面其实是这样的想法。
再者,以华生的性格,他就算是面对罪犯,同样会选择事先调查清楚,掌握全部证据后再做打算,而不是像刚刚所说的那样进行栽赃陷害,先斩后奏。
华生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悄然回眸,将食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无声诉说:“记得帮我保守秘密哦~”
“对了,公爵,请问都有哪些人到场了市长先生的葬礼呢?”
华生突然开口。
如此巨大的话题转折,让公爵猝不及防,但是他还是给出份相当详细的名单,似乎是早有准备。
........
........
........
和克鲁维达公爵挥手道别,华生和夏洛特再次走入盛大雨幕中。
但是和来的时候不同,夏洛特手里面撑着从皇家酒店拿来的雨伞,华生再也不用倾斜着雨伞,让他大半身体暴露在雨幕之中了。
“华生你为什么要刻意在克鲁维达公爵面前装作凶残蛮横的模样?”
甚至,这并非是表面的无礼,而是能够让人心生恐惧的蛮横!
我要你死,你就得死,和你本身的意愿没有任何关系!
夏洛特和华生撑着雨伞,相邻在雨中漫步,没有任何目标,单单是向着前方迈出脚步。
此时,她微微偏移视线,语气困惑:“如果刚刚是因为公爵在场不方便向我解释,现在应该就可以了吧?”
“为什么?”华生稍作思考,随即给出回答:“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用意,就是单纯想要看看克鲁维达公爵会是怎样的反应。”
“你怀疑他是幕后黑手?”夏洛特脚步微微停顿,极力压低声音。
“简单的试探而已,”华生摇头:“现在局势相当复杂,就算是我都看不透到底是什么状况,所以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同时也是希望克鲁维达公爵能够发挥他应有的作用。
堂堂公爵,在这块土地上面,话语权以及能够发动的能量远超常人想象,他绝对不可能察觉不到任何端倪。
“我们走吧。”
华生目光下移,看向左手拿着的那张名单,唇角勾起笑容:“这位克鲁维达公爵显然没有旁人眼中的那么简单。”
他竟然能在短时间内给出如此详细的人员名单。
是他过目不忘?
不,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即便是过目不忘,克鲁维达公爵依旧是需要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给出如此排序整齐的名单。
“他估计是和我们抱有相同的想法。”
人体不能自燃,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克鲁维达公爵或许不清楚上面的事情,但是如果他不打算坐在原地等死,那么他只能认为人类的身体不可能自己燃烧。)
因此,今天这场发生在南安普顿市长葬礼上面的闹剧,肯定是有人精心布置的结果。
得益于市参议员积极促进葬礼的举办,能够接触到棺材的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大大减轻了他们调查的难度。
“如果........”夏洛特沉吟片刻,突然提出新的猜想:“引发这场大火的手段,和市长先生的尸体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呢?”
“嗯?”华生目光微动,看向夏洛特:“什么意思?”
“我想说,幕后黑手会不会根本就不需要接触尸体呢?比如说,他其实是在棺材里面动了手脚。”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华生眉头微皱:“这倒是我的疏忽。如果按照夏洛特你的思绪继续延伸,那么不只是棺材,只要是比较接近尸体的东西都存在着嫌疑。”
说话的同时,他察觉到身侧那道极其隐晦的视线。
这道视线虽然隐晦,但是频频望向他这边,像是想要被察觉,又像是想要将自己藏起来,不被发现。
“你做得很棒喔。”
华生伸手轻揉着夏洛特柔软的发丝,说出难得的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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