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夫人的遗体,便如阿什科姆侯爵那般,原封不动地留在房间里面。
庄园外大雪纷飞,庄园内部又没有棺材,即便是他们费尽力气挖出个坑来,也无法将两人合葬。
于是众人索性决定,让生前的房间暂且充当他们的棺材。
“我们也走吧。”
华生低头望着最终统计的投票结果,沉吟片刻,将那张纸收起,迈步向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回眸:“迈克罗夫塔,麻烦你和我们一起去我房间吧。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顿了顿,他补充道:“把依薇小姐也带上。留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迈克罗夫塔莞尔一笑:“当然没问题。”
她伸手揽住次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听到了吗?这可全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噫?!”沉默许久的次女忽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那个……能请您放开我吗?如果让别人看见,可能会对您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嗯~”迈克罗夫塔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误会什么?你不说清楚,我可没法放开,毕竟要保护好你的安全呀!”
“当……当然是会被误会……”次女支支吾吾许久,却始终说不出心中的答案,脑海中不断闪烁着那些她曾偷偷看过的,不太正经的读物上的画面。
可渐渐地,她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那些读物上的画面。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想起母亲曾经如何收起那些书,翻阅过后不仅没有责备,反而以柔和嗓音,轻声告诉她:“藏好,别让人发现。”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无论她做什么,母亲总是那样温柔地包容着她。
可是现在……
母亲已经离开了。
再也不会唤她的名字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在胸膛里面裂开了。
次女怔怔地站在那里,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滚落下来。
“哎?”
她茫然地抬起手,接住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泪珠。
“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她愣愣地看着掌心那一点湿润,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失去了母亲。
那个一直温柔待她,包容她,从不会责备她的母亲。
“妈妈……已经死了。”
声音轻轻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次女在母亲面前始终保持着的孩子气碎在了里面。
“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唉~”迈克罗夫塔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手上的力道也轻柔了许多,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
许久过后,次女眼角泪水才停下来,她勉强撑起笑容:“我没事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走吧。”
她尽量让自己装出从容的模样,模仿着母亲,以知晓礼仪的优雅小姐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面。
“没关系,”夏洛特踮起脚尖,抵着她的额头。
她并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语,只是轻声重复道:“没关系……”
次女原本停歇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抱着夏洛特,放声大哭着,宣泄自己的情绪。
华生静静地站在那里,同时目光瞥向迈克罗夫塔,似乎是有些许责备。
迈克罗夫塔摊摊手,仿佛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是看到她那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会有办法呢?”
最终,他们四人回到华生的房间中。
次女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只是脸上挂着泪痕,并且右手紧紧地握着夏洛特小小的手掌。
在最开始,她认为跟着华生就能安全,这是完全正确的想法。
但是……内心上面的安宁,是唯有夏洛特能够带给她的东西。
华生并不知道也不在意次女心中的想法。
他站在门外,谨慎地检查过任何有可能藏匿人员的地方,这才回到屋内,将门反锁,满意地点点头:“嗯,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来谈谈正事吧。”
可奇怪的是,自从进到房间,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在迈克罗夫塔身上,反而直直地注视着次女。
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连次女也察觉到了。
她有些不确定地小声确认:“约翰先生……难道您不是找迈克罗夫塔小姐有事吗?”
“嗯,是这样没错。”华生点头承认:“我拜托她去做一件事。现在,她已经不太完美地完成了。”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对我们毫无防备的你,带到这个房间里。”
“哎?”次女眨了眨眼,脸上尽是茫然。
她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心中却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我……我为什么要对约翰先生你们抱有警惕呢?你们明明是很好的人……难道不是吗?”
“很好的人?”
华生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他算是个好人吗?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
但显然,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为人。
“是哦。”夏洛特毫不犹豫地应声:“华生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们也是那样的人。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们。”
她大概能猜到华生的想法,所以才会开口安慰。
“嗯……我知道了!”
次女握着夏洛特手掌的右手又紧了几分。
夏洛特显然是她此刻最信任的人。
恐怕就算夏洛特说她是男孩子,她都会对自己的性别产生一瞬间的怀疑。
“依薇·阿什科姆!”华生无奈摇头,随即满脸严肃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般震慑人心:“昨夜,你是否外出?”
迈克罗夫塔低着头不说话。
她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次女昨晚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
“昨天夜里?”夏洛特稍作回忆,想起来确有此事。
只是那时她以为次女只是去卫生间罢了。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次女紧咬下唇,点点头:“是。”
“依薇·阿什科姆!”
上一个问题只是让次女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这个问题才是关键所在。
“你是否于昨夜,前往阿什科姆侯爵夫人的房间?”
华生目光灼灼。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
此刻提出这些问题,与其说是在搜集罪犯的口供,不如说是根据她的回答,展开对她的审判。
次女心中并没有太多惊讶。
早在华生问出第一个问题时,她便清楚地知道华生接下来会问什么了。
只是她心中难免会生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那么,面对这个问题,她又该怎么回答?
如果从自身利益考虑,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吧?
可是……
依薇·阿什科姆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夏洛特,笑容明媚:“你们都是很好的人。这一点,直到现在我也没改变想法。”
“是。我昨夜确实去了母亲的房间。”
“果然如此……”
华生在不久前看到投票结果时,心中便已经有了猜想。
他晚上睡觉时始终保持着最低程度的清醒。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的脚步声,推门声,自然会引起他的注意。
仅此而已倒也罢了,可次女离开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如果只是去不远处的卫生间,不该耗费这么长时间。
当然,如果是腹泻这类特殊情况发生也并非不可能,所以单凭这一点,他不会觉得奇怪。
真正让华生心中起疑的,是夏洛特在餐厅里拿出那封由次女找到的遗书。
房间里留下的女性并不少,为什么偏偏是次女找到了?
单看这一点,倒也不奇怪。
夏洛特忙着检查夫人的遗体,迈克罗夫塔性情慵懒,或许会偷懒。
长女和侯爵弟媳自恃身份高贵,不愿意像抢劫犯般在房间里翻来翻去。
只是两件事合在一起,让华生觉得有些蹊跷罢了。
直到最后看到投票结果,依薇·阿什科姆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票数“1”。
也许,是有人觉得她始终沉默,无聊得很,故意投她一票,想看看她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但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如果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华生觉得,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昨夜,次女离开房间,前往侯爵夫人的房间。目的未知,但是姑且可以认为她是想杀死夫人。
可在动手前,她发现夫人已经服下毒药,选择了自杀。
从对方口中,她得知了那封认罪书的位置。
看过里面的内容后,次女的心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于是在次日清晨投票时,因为心中充斥着的罪孽感,她投给了自己。
她认为,自己正是杀死母亲的凶手。
华生捏了捏鼻尖,小声嘀咕道:“罪孽……吗?”
十四人齐聚时,所有人身上的罪孽腐臭混在一起,他根本无法分辨。
可其他人陆续离开后,他便能分清了。
夏洛特身上依旧是那沁人心脾的香气。
迈克罗夫塔身上是浓重的药草味,将属于罪孽的腐臭完全掩盖下去。
又或者,福尔摩斯家族的人都是特殊品种,身上散发的是这些比较特殊的气味。
次女身上则是正常的罪孽腐臭,只是……比起昨天见到她时,那味道要稍微浓郁了一点点。
“产生了杀人的想法,并且付诸行动,但赶到时受害者已经服毒自尽,所以是杀人未遂的罪孽,略微增添了身上的腐臭味。”
华生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
可是方才的推论中有些地方是他猜测的,具体情况如何,还需根据真实情况判断。
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变化。
“迈克罗夫塔,你应该知道吧?”他望向她:“夫人房间里发生的事。”
“啊咧?”迈克罗夫塔颇为惊讶地伸手掩住嘴唇:“原来你还有不知道的地方?”
华生无语。
他又不能透视,天知道关上门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迈克罗夫塔打趣一句后,便将看到的事说了出来:“长女、侯爵弟媳,还有依薇,她们都按夏洛特的吩咐在房间里搜寻。结果……依薇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封遗书,真是能干呢。”
华生懒得理会她,对次女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比如杀人动机之类的。”
顿了顿,他又说:“当然,你也可以反驳。”
虽然按他那相当死板的嗅觉判定,次女的行为是毫无疑问的罪孽,可就实际情况而言,并非如此。
她只是在夜晚前往母亲的房间,有杀人的想法,甚至没有展开杀人行为,这自然不能算杀人未遂。
按照无罪推定,次女是完全无辜的。
无人能证实她有杀害母亲的念头。
“不……”次女摇摇头,选择将一切都如实道出。
“我之前告诉过你们的,我听到他们说,他们要杀死父亲,拿到他的财产。可同时……我也听到了,他们要把所有罪责都推给母亲。”
“我认为这很荒谬,不可能。但是……”
她目光微动,看向迈克罗夫塔,勉强笑了笑:“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可不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哦。所以我在想……会不会真的是母亲杀了父亲?”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深深扎根蔓延,最终,仇恨驱使她前往母亲的房间。
又或者,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母亲要杀死父亲?
为什么要毁掉他们的家?
可当她知晓母亲已经服毒自尽后,心中的仇恨全部消失了,只剩茫然。
她就那样浑浑噩噩,直到不久前在外面大哭一场,才稍稍清醒过来。
“事情我已经全部了解了。”
华生点头,望着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以平淡的语气开口:“那么,请你们两位在我手指全部落下时,同时宣布对依薇·阿什科姆的审判结果。”
“以医生,侦探,律师的身份,对她的罪孽做出审判。”
他收起一根手指。
次女害怕地闭上眼睛。
她会遭受怎样的审判?
他收起第二根手指。
次女松开了紧握夏洛特手掌的右手。
这样的她,不配和这些很好很好的人待在一起。
第三根手指收起。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华生:“无罪。”
迈克罗夫塔:“无罪。”
夏洛特:“有罪。”
次女深深垂下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倒不如说,华生和迈克罗夫塔的“无罪”已经足够令她惊喜。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毕竟……夏洛特审判的结果是“有罪”。
华生眉头微挑,略感意外。
虽然在圣尤菲米亚掩盖薇薇安罪孽时,他就想过将事实告诉夏洛特会怎样,可当真到了类似的情境,却仍然对这位坚定不移走在“正义”道路上的少女的决定感到意外。
“哪怕不考虑薇薇安的人身安全,这仍然是需要永远隐瞒的秘密吗?”
他眼帘低垂,深感遗憾。
“约翰先生~”迈克罗夫塔调侃地喊道:“你在发什么呆?”
“嗯?”
华生回过神来。
此时在他眼中,夏洛特正用双手揉搓着次女柔软的脸颊,发出奇怪的笑声。
“这是……”他偏头看向迈克罗夫塔:“怎么回事?”
“夏洛特审判的结果是有罪,依薇身负罪孽自然要接受惩罚。而夏洛特给她的惩罚就是这样喽。”迈克罗夫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夏洛特审判结果为“有罪”,竟然只是为了做这种事!
“嗯。”华生语气确信:“是受了你的影响吧。”
同时,他觉得方才的想法有些错误。
可具体情况如何,仍需观察。
毕竟次女只是产生了杀人的念头,那还是因为母亲杀死了父亲。
而薇薇安是切切实实夺走了一条性命,他也的确欺骗了夏洛特,掩饰了薇薇安的罪行。
两者不能简单一概而论。
更何况……
“坚定不移的正义吗?”
华生想,这些事情果然还是别让夏洛特知道为好。让他一人背负无边罪孽就足够了。
他可不希望把他的空气清新剂给污染了。
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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