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内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正如华生所说,这是罪犯间的口诛笔伐。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包括那个知晓些许内情,却因为没有证据和心中恐惧而选择视而不见的次女在内,全部都是罪犯。
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互相攻讦,又怎能称之为罪犯间的口诛笔伐?
阿什科姆家族的每个人都应当参与进来。
侯爵表侄的眼眸不安分地转动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把玩硬币的外甥身上。
他忽然轻笑一声:“这难道不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吗?”
表侄用餐刀刀尖轻点餐盘,清脆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华生费力地将干硬的面包咽下,同时默默观察着餐桌上的一切。
罪犯间的彼此讨伐,第二轮指控开始了。
“弗雷迪!”
他忽然开口。
外甥手中的硬币应声落地。
他慌忙捡起,脸上苍白一片,结结巴巴地问:“干……干嘛?”
表侄微笑着,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嗯,看上去确实是个容易拿捏的软柿子。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出入赌场?输了不少钱吧?债主追得很紧?”
外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侯爵曾经三令五申,禁止家族里的人去那种地方。所以你来到庄园后一直慌乱不安,你知道,这事绝不能让侯爵知道。”
“可你又需要从他那儿拿钱,真是头疼啊。”
表侄继续说:“所以……急着用钱又不敢开口的你,一定相当迫切地想拿到遗产吧?”
他站起身,向夏洛特微微躬身:“福尔摩斯小姐,请您千万不要放过任何可能性。侯爵之死令我们万分悲痛。所以……请您务必彻查真相!”
他看向外甥,意有所指:“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外甥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
“你胡说!”
表侄依旧微笑着,不为所动。
外甥指着他,手指发颤:
“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来过庄园,找老侯爵借过钱!你没借到!所以才……”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表侄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他迫切想知道外甥要说什么,待表情恢复如常后,追问道:“所以才什么?!”
外甥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颓然坐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他已经彻底慌了神。
表侄那仿佛要将他撕碎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他必须做点什么,把这潭水搅浑,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可他手中掌握的情报实在有限。
真的要对那个人出手吗?
但那道猎食者般的目光已经不允许他继续犹豫。
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他上过战场!”
外甥的食指猛地对准侯爵堂兄,指控的话语脱口而出。
堂兄正在切肉的手微微一顿,但仍然是保持着餐桌礼仪,将刀叉放下,用手帕擦拭过嘴角后,这才缓缓开口:“这是我刻意隐瞒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
“我就知道!”外甥喜出望外:“他上过战场,知道如何隐蔽地置人于死地。他知道用什么手段才能让人死得看不出来!”
“他刻意隐瞒,就是怕暴露自己有能力轻易杀人!”
侯爵堂兄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阿什科姆家族的后辈,竟都是些这种货色……实在让人担心家族的未来。”
“听好了,小子!”他猛地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眸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上过战场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我们只是在做宛若强盗般的行径,疯狂地掠夺他人而已!”
“这是毫无疑问的错事,但我们必须去做,唯有如此,帝国方能强盛。”
“并且?隐蔽的杀人手段?那是杀手,而不是军人,愚蠢的家伙!”
说完,他默默享用起餐盘里的食物,不再理会外甥这个跳梁小丑。
侯爵表侄的目光依旧盯在他身上,外甥心中愈发焦急。
他为了把水搅浑,不惜冒险招惹在他看来最恐怖的侯爵堂兄,却没起到多大作用。
这该如何是好?
像侯爵堂兄那样强势的人物绝不能再招惹了。
他必须找个比自己更软的柿子。
巧的是,餐桌上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长桌末端的远房亲戚尼古拉斯身上。
尼古拉斯依旧翻阅着手中的《圣经》,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联。
外甥急切地开口:“尼古拉斯先生。”
尼古拉斯微微抬头,目光平静。
外甥鼓足勇气质问:“您是远方亲戚。远到我们在场这么多人,没一个认得您,也没人说得清您是从哪儿来的。”
尼古拉斯没有说话。
外甥喋喋不休:
“您来了一个月,侯爵就病了一个月。您来了一个月,我们十二人就聚在这里一个月,难道您不觉得奇怪吗?”
他顿了顿:“这……未免太巧了吧?”
尼古拉斯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被一条恶犬盯上了。不过它到处咬人,会出现这种状况也在预料之中。”
他合上《圣经》,翻开某一页,轻声念道:
“《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出卖我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十二门徒中,出了一位背叛者。”
他意有所指:“阿什科姆家族,算上老侯爵,共有十三人。那么,假使侯爵代表着耶稣,我们十二人中,又是谁扮演着背叛者的角色?”
没有人回答。
尼古拉斯再次低下头,翻开书,继续阅读。
他身上的问题轻易地解决了。
但餐厅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清楚。
不是十二门徒中出了一位背叛者。
而是这十二人,除了一人之外,全部都是背叛者!
沉默中,长女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尖锐,像是地狱恶鬼的痛苦哀嚎。
她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一个个的,演得可真像啊!想要找出是不是有人杀了父亲?”
“呵……你们只不过是都想要遗产,都想要独吞!”
她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
“咔嚓!”
碎片四溅。
她站起身,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都别想!谁都别想独吞!”
说完,她转身离开餐厅,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长女走后,餐厅里陷入死寂。
然后,
弟媳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哭声压抑而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侯爵弟弟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哭什么哭!”
弟媳抬起头,满脸泪水,望着他:
“你……你糊涂啊!你不该说那些话的……不该说的……”
侯爵弟弟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弟媳只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不仅没能多分到遗产,反而连命都要搭进去。
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愚蠢的男人!
她心中,渐渐生出些别样的情绪。
与此同时,餐桌一角,和迈克罗夫塔坐在一起的次女,听到了餐桌上发生的一切。
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面前的盘子,食物一口未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偶尔有人看向她,她就把头埋得更低。
迈克罗夫塔的目光不时扫过她。
她看见次女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攥在一起,攥到指节泛白也不肯松手。
“您应该像往常一样捂着我的耳朵的。”次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大家平平安安地在生活在一起,为什么要为这种事吵来吵去?”
“他们……好像已经不是彼此的家人了。”
迈克罗夫塔没有说话。
这是次女必须承受的。
她需要慢慢接受现实,否则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精神会彻底崩溃。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弟媳的哭声渐渐止住。
没有人再说话。
长子第一个起身离开。
次子踉跄着跟上去。
堂兄被堂侄扶走。
侯爵弟弟被弟媳拖着离开。
表侄微笑着冲所有人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
外甥逃也似的跑了。
尼古拉斯合上《圣经》,缓缓离开。
临走前,他看了华生一眼。
餐厅里只剩下华生,夏洛特,迈克罗夫塔以及次女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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