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窗外天色却宛若永夜降临。
死寂,漆黑。
雪已经不再是飘落,而是从天空倾泻而下。
密集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几乎是直接撞击在窗户上。
窗户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大雪压垮。
庄园外的世界,已经只剩下了雪。
允许马车通行的道路早已消失不见,就连最近的那排松树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够看到些许轮廓。
庄园内,火光映照着华生英俊的面容。
他坐在壁炉边,回忆着方才出去时发生的事。
侯爵夫人站在窗边。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一只手放在窗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饭后散步消食的华生刚从楼梯下来,便看到了侯爵夫人的背影,脚步随即顿在原地。
望着那一动不动,仿佛等待着触发对话的非玩家角色的身影,华生想了想,还是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有些好奇。
杀死丈夫,又被两个儿子背叛的侯爵夫人,会说些什么。
侯爵夫人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约翰医生……不,约翰先生。”
华生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沉默了几秒。
夫人忽然抬起手,指向窗外:
“您看。”
华生走到她身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窗外,一片苍茫。
看不见路,看不见树,看不见天空。
世界仿佛只剩下雪,无边无际的雪。
夫人说:“这条路,我已经走了近三十年了。现在,我认不出它了。又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它。”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然而接下来的话题,却让华生心中隐隐生出些许警惕。
“您知道我与侯爵之间的关系如何吗?”不等华生回答,夫人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您应当是知道的。迈克罗夫塔小姐就在您身边,她知道我的事。”
华生面色淡然,内心却是一片茫然。
他该知道吗?
迈克罗夫塔只告诉他夫人医术相当了得而已。
但此刻,夫人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我想告诉您一个故事。”她说:“关于一位我所知晓的充满不幸的女人的故事。”
三十年前,有位贵族小姐成年了。
她喜欢学医,因为她热爱生命,想让更多生命延续下去。
可即便她在宫廷礼仪,法语,德语,舞蹈,演唱,家政这些她不喜欢的事情上做到最好,她依然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喜好。
尽管她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学习医术,可是那些时间仍旧是被毫不留情地剥夺了。
甚至,为了断绝她所有的念头,父母将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男人刚从战场归来,夜晚里往往会展露出残暴的一面。
女人痛不欲生。
那个热爱生命的她,终于生出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
就在那时,转机出现了。
她生下了孩子。
她创造了生命。
当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响起时,女人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小手。
那么脆弱,
那么温暖。
女人想要呵护这个可爱的生命长大。
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再也没有放弃生命的想法。
某日,孩子请求她去做一件事。
那是女人三十年来从未想过的事,那毫无疑问是件错事。
但她还是答应了。
因为来请求她的,是她的孩子。
“女人真是个愚蠢的家伙。”夫人笑了笑:“她溺爱着孩子。明明知道孩子要做的是错事,却从未想过阻止,而是毫无理由地选择帮助。这样的她,即便落得再糟糕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对吧?”
华生没有说话。
夫人也不在意。
她望着窗外的大雪,轻声问:“雪再这么下下去,明天这个时候,门都要打不开了。”
她回眸转身,望向华生,近乎恳求地问道:“假如没有这场大雪,你们会选择现在离开这里吗?”
“这场大雪是我们无法影响的因素。”华生语气平静:“所以我们只能被迫留在这座庄园之中。”
“我知道了……”夫人微微叹息:“那么,约翰先生,我先告辞了。方才的话,还请您不要太放在心上。”
望着夫人的背影,华生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夫人,请问您的名字是?”
夫人的脚步微微顿住。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中,她道出了其他所有人的名字,却唯独没有提及自己。
“我的名字?”
夫人没有回头,继续向长子和次子的房间走去。
“我是——阿什科姆侯爵夫人。”
华生收回思绪。
方才发生的事,就是这样了。
如果夫人没有撒谎……
不,即便她真的撒谎,那谎言的前提也是她已察觉,她那两个亲爱的孩子正试图揭露她杀人凶手的身份。
夫人已然知晓,她的儿子要对她出手了。
她不敢相信,她那么可爱的孩子,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又或许,就像是庄园外那条路一样,她从来都未曾真正认清过。
即便如此,夫人仍然是不打算抵抗。
她选择默默承受那最糟糕的结局。
甚至,在这种时候,她还恳求华生,能否对长子和次子的罪责视而不见,让杀害阿什科姆侯爵的所有罪孽,由她一人独自承担。
华生当然可以答应。
因为杀死侯爵本身就是夫人一人所为。
即便他想要将长子和次子绳之以法,也根本找不到指向他们的关键证据。
所以,他回答的是:“这场大雪是我们无法影响的因素。”
倘若长子和次子相信夫人对他们的爱,仅仅指控她杀人,那么等到大雪停歇,苏格兰场派人将夫人逮捕归案后,他们自然能安全地将财产收入囊中。
但……
他们先前已经分析过了。
相较于指控侯爵夫人为凶手,更稳妥的做法是:将罪责全部推卸到她头上后,让她在无人知晓的大雪深山中“失足”死去。
“长子乔治,次子丹尼,”华生饶有兴趣地想道:“你们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不久前,华生明确了他们接下来的两个目标。
现如今,第一个目标已经彻底解决。
第二个目标也取得了些许进展。
夫人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面撒谎的必要。
所以,她的动机已经相当清楚了。
即:对孩子的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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