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敏锐地察觉到姐姐迈克罗夫塔心情的变化，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赶忙提起华生方才说的那件事。
“你难道不好奇华生是怎么知道你「侦探小姐」这个称呼的吗？”
“还真是生硬的转移话题技巧。”迈克罗夫塔没有立刻回应，只在心里想着。
“但继续说下去恐怕也没用，夏洛特不会听进去的。这确实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可倘若夏洛特真因为这种事吃了苦头，她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换句话说……至少在被她雇佣为助手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没露出什么破绽？”迈克罗夫塔暗自思量。
“华生是真真切切的好人？还是刻意耗费时间伪装成认同她的模样，增进两人关系，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所谋甚大？”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但光在这儿空想毫无意义。
反正她没打算见过夏洛特后就立刻离开，还有充足的时间观察华生。更何况……
此时夏洛特正用充满幽怨的目光盯着她。
显然对她明明听见了却刻意忽视的表现极为不满。
“我倒是大概能猜到他是怎么知道我的。”迈克罗夫塔收回思绪，回应了夏洛特刚才的问题。
华生出来后，目光曾在自己胸前别着的玫瑰和玉质烟枪上隐晦地扫过。
显然是通过这些特征判断出她便是“侦探小姐”的。
“是那位与我有所接触的绅士告诉他的吧？又或者他只是恰好听到那位绅士在谈论这件事？”
只可惜，自那天之后，迈克罗夫塔再也没碰见过那位与自己颇为投缘，还帮自己寻找证据的绅士了。
不过这无关紧要。
总之，她可以肯定华生知道“侦探小姐”这个称呼一定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原因很简单：她的记忆中根本没有约翰·H·华生这个人！
他们是初次相见！！！
“嗯，你说得没错。”夏洛特点点头。
但问题在于：她这个并非事件亲历者的人，是如何判断出那件事实际上不是发生在华生身上的呢？
“哦？”听到夏洛特这么说，迈克罗夫塔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么说，他当时讲给你听的那个故事，是带有误导性的？让你误以为那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嗯。”夏洛特再次点头。
“华生所采用的这个诡计就像推理小说里常用的技巧，通过文字上的刻意隐瞒或结构设计，误导关键信息，在结尾制造反转。”
这种诡计，本质上就是作者主动欺骗读者，通过隐瞒，模糊或扭曲事实，比如人物身份，时间线，地点，最终在结局揭示真相，让读者心中产生“大吃一惊”的感觉。
这种诡计之所以有效，依赖的是“信息不对称”。
作者掌握全知视角，读者仅仅获得片面叙述。
“那么，华生是怎么用这种诡计骗过你的？”迈克罗夫塔饶有兴致地问。
正如她之前所说：她确实喜欢推理，只是不喜欢搜寻证据。
眼下这种模式，简直是最理想的状况。
“他隐瞒了这件事并非发生在他身上这个事实。”夏洛特如实说道。
“华生在讲述时，虽然听起来像是在用第一人称叙述不久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是……”
“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整段叙述除了对话，他根本没有用过「I」这个第一人称主语。”
可偏偏，华生通过特殊的叙事口吻，不仅没让人察觉到漏洞，反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沉浸感。
“原来如此。”迈克罗夫塔明白了，她笑着称赞道：“确实是很有意思的诡计呢。不过，仅仅凭借缺失主语这一点，恐怕还不能直接确定这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吧？”
“最多也就是让人心里产生些许困惑而已。”
闻言，夏洛特脸色古怪。
“我判断出来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华生和叙事中那个人相差太大了。”
华生在侦探推理这方面有着相当卓越的能力。
而且，他的个性也十分鲜明，特殊。
放在人群里，就像是一群黯淡无光的宝石中混进了一轮明晃晃，亮得惊人的太阳。
“您觉得那位绅士是怎么样的人呢？”不等迈克罗夫塔回应，夏洛特便继续问道。
“唔……”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迈克罗夫塔不由得微微皱眉。
沉吟许久后，她也只能给出干巴巴的回答：“他是位绅士，知晓礼仪，但有时也会忘了分寸。”
“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我想，他的确是个很普通的人。身上没有什么特别让人记住的地方，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才好。”
“实际上，如果我的记忆力和普通人一样，那么此刻脑海中关于他的样貌，恐怕已经变得相当模糊了。”
说到这里，迈克罗夫塔其实已经明白了夏洛特方才那番话的意思。
“唔……看起来在夏洛特你眼中，约翰先生是位极具特色的人。以至于你瞬间就发现，他绝不可能是叙事里的那个人。”
缺失第一人称主语的问题，其实无伤大雅。
相较于人称的问题，倒不如说这个诡计对使用者的挑选，才是最大且难以克服的障碍。
它容不下那些出众的人。
它只能容下那些不起眼，与旁人几乎无异的普通人。
这才是这个诡计真正的限制所在。
“不过，的确是很有趣的想法。”尽管这诡计存在诸多问题，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却给出了相同的评价。
短暂的沉默过后，夏洛特微微抬头，看向将烟枪含入口中的姐姐：“所以……你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迈克罗夫塔略显伤心：“你可是我亲爱的妹妹。”
“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你心里藏着事的时候，吞吐烟枪的速度会比平常慢一些。”
迈克罗夫塔没有丝毫反应。
因为她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夏洛特只是想诈她。
如果她产生反应，哪怕只有瞬间，哪怕再细微，夏洛特也会立刻察觉。
这正是她的目的。
“啊，果然。我就知道。”
夏洛特笑了。
迈克罗夫塔也笑了。
“你这该死的敏锐直觉，果然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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