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讲这个故事的中途,他便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本来打算尽快收敛起来,却因为脸颊酸痛暂且放弃了这个想法。
反正已经笑成这样,不如坚持到最后。
现在故事讲完,嘴巴终于不必再那样劳累。
如果不用手轻柔地按揉一番,简直无法想象接下来会有多痛苦。
待面部肌肉缓和得差不多了,他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稍稍缓解了口干舌燥的感觉。
直到此刻,他才有余暇去留意夏洛特。
她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怎么了吗?”华生疑惑地问。
“没什么……”夏洛特摇摇头,心中却仍对那位“侦探小姐”有些在意。
慵懒知性的性子,高挑的身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摄人心魄的举止,还有那展露于推理上的惊人天赋……
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在哪儿见过。
“难道说……”
她心里其实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去面对,去相信罢了。
“不不不……应该不会。现在还不到信中约定的时间。但以她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纠结了许久,夏洛特释然地笑了出来。
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等到信封里约定的那天到来,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现在纠结。
华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其实能判断出“侦探小姐”与夏洛特之间的某种联系。
十二月五日餐桌上那封信,哪怕华生没能看到其中内容,甚至那上面连家族纹章都不存在,可是这并不意味着那封信就是纯纯的摆设了。
“象征着亲人与友人的浅蓝色信封吗?”
夏洛特只有两位友人。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这几日始终与她待在一起的尤莉娅。
那么便可以排除友人。
既然不是友人,剩下的答案便只有亲人。
再结合那位“侦探小姐”的表现,那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那位侦探小姐,恐怕就是另一位福尔摩斯小姐。
不仅仅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自己,而是两位福尔摩斯小姐。
实在不知道该让人如何是好。
“不过……”华生摇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看向似乎毫无察觉的夏洛特,有些奇怪地皱起眉头。
“是因为故事里面侦探小姐的身份,让她忽略了其他问题吗?”
以夏洛特小姐那敏锐的观察力,这显然不可能。
“那么看来,是我潜藏其中的小巧思瞬间就被识破了。”华生颇为无奈地摊了摊手,却并未太过在意。
这本来就是临时起意,其中存在着诸多漏洞。
莫要说是夏洛特,就算是普通人稍加思考也能够发现问题所在,甚至是在最开始心里面便产生疑问。
与其因她被识破而沮丧,倒不如说如果她真的毫无察觉,自己反倒会震惊,甚至怀疑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那位夏洛特·福尔摩斯。
“华生!”
夏洛特心中思忖片刻,忽然站起身,目光止不住地向外张望着,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似的。
“虽然我觉得时间还早,但为了明天能以最佳状态见她,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咦?”华生有些不解:“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夏洛特与他对视,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慌张。
“无论如何,请先跟我回去。只要今天一天就好。等明天你见过那个人之后,想做什么都随你。”
她的语气异常真挚,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恳求意味。
华生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随她坐上马车。
直到此刻,夏洛特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那双漂亮的眼眸中,仍隐隐浮现着担忧。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紧张。
或许因为坦白而拉近了距离,又或许因为那些不可饶恕的事,让看似前进的关系,实则悄悄后退。
所以那天深夜,爱丽丝登门咨询时,她才会生出比较的心思。
其实仔细想想,便知道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爱丽丝与华生不过初次见面,况且对方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和毫无威胁的爱丽丝不同,华生故事里的那位“侦探小姐”,可是相当危险的存在。
“如果侦探小姐真的是她的话……”夏洛特轻咬下唇,试图让动摇的心志坚定下来。
“虽然与她接触过的男性,大多会无可救药地迷恋上她。但只要不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只要我也在场,就绝不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应该……吧。”
不管心里如何担忧,此刻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马车缓缓停下。
两人回到贝克街221号。
时间静静流逝。
一如往常,他们选择玩些益智游戏来消磨时光。
待在家里能做的娱乐,实在太少了。
“唔……”
华生将王后挪到b8,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夏洛特低头看了很久。
棋盘上,她的王被王后和车夹击,无处可逃,无子可挡。
她沉默片刻,食指屈弹,推倒了自己的王。
木质的棋子倒在棋盘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Checkmate。”她说,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华生点点头,脸上没有笑容。
那是极其粗鲁的表现,实乃并非绅士所为。
“您怎么了?”他颇为奇怪地问。
国际象棋是两人零和有限确定完全情报的竞赛。
从理论上说,只要有人能聪慧到掌握棋局上所有的变化,每一步都走在绝对正确的最佳路径上,便能毫无悬念地取胜。
但这只是理论上存在必胜之法。
国际象棋同时也是两人对弈的游戏。
换言之,只要提前布局,将上面所说的天才刻意引诱到自己想要的局面中,便能一改颓势,甚至是反败为胜。
某位银白发的少女真切地感受过这一点。
可华生与夏洛特的对弈中,从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他们只是以纯粹的技巧博弈。
以往,取胜的总是夏洛特。
华生只能被迫推倒棋盘上的王。
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国际象棋是帝国上至贵族,下至工人阶级的娱乐游戏,夏洛特不仅受过专业教育,而且经验丰富。
华生在这方面,除了愿赌服输,推倒属于自己的“王”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可是今天。
夏洛特以极其狼狈的姿态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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