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银白酒壶放回桌上后,华生同样长长地舒了口气。
如果不是夏洛特此刻正瘫在沙发上,他真想直接躺上去,就这样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看来之后得买个更大些的沙发了。”呢喃声刚出口,华生便愣住了。
为什么是买个更大些的沙发?
再买一张沙发,不才是更好的选择吗?
他摇摇头,哑然失笑:“看来真是累过头了,竟然会想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办法。”
今天的客人实在太多。
虽然大部分只是来凑个热闹,真正需要委托工作的不过寥寥数人,但在他们展现出过硬的工作能力后,许多人抱着“不能白来”的念头,纷纷上前咨询。
相较委托费用,咨询价格实在便宜。
除了那些就连自身生存都难以维持下去的个别案例,基本都在雾都民众的接受范围内。
而这便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面对诸多好奇的目光与没完没了的咨询,华生竟然觉得比接连处理几桩复杂案件还要耗费心神,令人疲倦。
他偏过头,看向同样瘫在沙发上的夏洛特。
煤油灯的光晕里,那张精致的侧脸忽明忽暗,却仍能看清她的状况。
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累得不轻。
华生知道,此刻打扰她实在是惹人厌烦,但为了两人的合作关系能继续维持下去,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再怎么厌烦,也好过日后刀剑相向。
而现在,便是最好的机会。
尽管两人都疲惫不堪,思维也因为身体的倦怠而变得滞涩,但在华生此次的计划中,他本来就不需要做什么额外的事,只需要做件很普通的事情就足够了。
“夏洛特。”他轻轻唤了一声,那音量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想不想让她听见。
“嗯?”她没有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回应。
“我打算去浴室泡个澡,放松一下。”华生活动了下肩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今天实在太累了。你呢?”
夏洛特的眼睛微微睁开,打量着华生,心中掠过一丝困惑:“这种事有必要问我吗?”
“难道你忘了?”华生的语气里透露出无奈:“昨晚回来时你告诉我,除了二楼最左边那间浴室,其余都在升级维修。”
“我不清楚你现在有没有洗澡的打算,自然要问个清楚。”
“有这回事吗?”
夏洛特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
事情确实如此。
虽然那三个问题直到今日才问出口,但早在昨晚,甚至是醒来后不久,她便已经察觉到那些疑点。
尽管不愿相信,可华生是幕后黑手的可能性,已经大到令她无法忽视。
她当时便意识到,这种猜忌有多么可怕。
因此她很快做出决定:必须尽快确认心中的疑虑是真是假。
否则任其发展,只会演变成最坏的结果。
即便真相并非如此,她也极有可能将华生视为幕后黑手!!!
而想要确认华生是不是那个凶手,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看看他的左肩有没有伤口。
以那好似刺破动脉的恐怖出血量,想要完全掩饰绝无可能。
隔着衣服或许看不出什么,但脱掉衣服后,一切便无所遁形。
可她总不能无缘无故让华生脱衣服。
于是她想了个办法。
她告诉华生,除了二楼最左侧那间浴室,其他的都不能用了。
原因很简单。
她在浴室墙壁上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洞,方便在华生洗澡时,她能躲在隔壁房间,偷……观察他的左肩到底有没有伤口。
“我知道了。”夏洛特点点头:“你去吧。我现在没力气洗。”
她实在太累了,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上一辈子。
华生愣了愣,还是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或许是因为太累,他的步伐比往日慢了些。
然而,就在他走到楼梯旁时,夏洛特那微微眯着的眼睛忽然猛地睁开。
这一次,那双眼眸中没有丝毫困意!
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华生现在疲惫不堪,警惕性必然降到最低。
如果他真是那个幕后黑手,如果他的左肩真的受过伤……此刻,正是验证的最佳时机!
她刚才竟然是没意识到这一点,差点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手中溜走!
尽管心中懊恼,但此刻还有补救的机会。
夏洛特迅速起身,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
“华生!”
华生刚走到浴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便听见身后传来夏洛特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夏洛特正快步赶来,脸上带着一丝……他说不清的神情。
那神情里似乎有期盼,又隐约透着紧张。
“怎么了?”他问。
夏洛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望着他,忽然狡黠一笑:
“我觉得,果然还是我先洗比较好。”
华生微微一怔。
他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夏洛特为何要这么做:“你……先洗?”
“嗯。”夏洛特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我想早些休息。华生你刚才说要泡澡吧?那肯定要花很长时间。我洗得快,自然是我先更合适。”
这是她临时编出来的理由,不过说完后她忽然觉得这主意也不错。
虽然现在是冬天,她仍然觉得身上有些黏糊糊的感觉,不如尽快洗个澡再去睡觉。
华生沉默了两秒,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夏洛特心头一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理由太过拙劣,让他起了疑心。
然而那笑声愈发爽朗,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才忍不住发笑。
“夏洛特,”华生唇角含笑:“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如果我没记错,你好像曾经这样说过我?”
「所以,华生你还是闻了对吧?不论是我,还是尤莉娅。所以说,华生你不就是彻头彻尾的变态吗?」
话音未落,夏洛特的脸便腾地红透了,连耳尖都未能幸免:“你,你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单纯好奇罢了。”华生不紧不慢地说。
“既然你觉得我是这种变态,那怎么还敢抢在我前面去浴室?让我在你之后进去……你就不担心我做些什么奇怪的事吗?”
听到这话,夏洛特那副羞涩的模样反倒褪去了几分。
她娇嗔道:“华生!”
“你明明是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与其将华生称作“色中饿鬼”,倒不如说这个称号更适合她自己。
仅仅是被华生握住手腕这样简单的事,她都能会错意,甚至生出……那样不知廉耻的妄想。
华生那双含笑的眼眸注视着她,与平日里逗她玩时如出一辙。
可此刻,那眼眸中促狭的意味渐渐褪去,归于平静,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感谢您的信任。”他轻声回应,随即微微侧身,让开道路:“那么,请进吧。我会耐心等您的,不用着急。”
“嗯。”
夏洛特丝毫不知自己刚才那句话对华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只是点点头。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那样对你不公平。毕竟我最开始想先进去,也是因为我洗得比较快。”
说完,她推开浴室门闪身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看起来,华生似乎并未识破她临时编造的拙劣谎言。
华生站在门外,望着紧闭的门,脸上那惯常挂着的虚假笑容终于是收敛起来。
他当然知道夏洛特想做什么。
从她追上来的那一刻起……
不,甚至更早!
早在以幕后黑手的身份与她对峙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至于因为被怀疑而心中觉得失望难过?
那自然没有。
倒不如说,如果夏洛特因为两人朋友的身份,而对他毫无怀疑……
那么华生倒是认为自己会对她的表现感觉到失望。
身为侦探,如此明显的线索就摆在面前,可是她心中却丝毫也不感觉到怀疑,那作为侦探才是真正不成熟的表现。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你真的成长了呢。”
在此前面对尤利娅时,正是因为夏洛特那毫无底线的信任,所以才会让调查初期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华生忽然意识到自己唇角扬起的笑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而是转身下楼,回到一楼,重新翻开今早尚未读完的报纸。
眼下,他需要做的,仅仅是耐心等待罢了。
当华生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夏洛特才将浴室门推开一道缝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
确认华生真的离开后,她才放心地将门重新关上,紧紧锁好。
目光扫过浴室。
这里并非专门的私人浴室,而是经她改装过的。
空间不大,但布局简单,一个人洗浴绰绰有余。
房间左侧摆放着铁质搪瓷爪足浴缸,外部雕刻着华丽繁复的花纹,内部洁白光滑。
只是用起来颇为麻烦。
需要特意准备热水,一桶桶倒入缸中。
相较之下,她更多时候使用浴室右侧的淋浴位置。
那里有一个铁质管道,打开开关便有水流涌出,只可惜全是凉水。
夏天倒也无妨,可一到冬季,便必须用温水维持体温,倒也省不了多少事。
夏洛特缓缓褪去衣物,露出香滑软嫩的双肩和平坦的身体曲线。
那柄总是挂在腰间的细剑,此刻也被静静放置在旁边。
虽然说她来浴室的主要目的并非沐浴,但也与此多少有些关联。
冲洗时,她一直用余光打量着提前在墙壁上开的那个小洞。
结果令她颇为惊喜。
借着流水的掩饰,原本两眼就能发现的小洞,现在竟要反复看三眼才能察觉端倪。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
她清楚自己的观察力如何,也在西蒙·阿伯特房间遭遇隐匿在暗中的欧文·里德时大致摸清了华生的洞察力。
她事先知晓尚且不能一眼发现,那状态疲惫的华生就更不可能了。
即便他真的发现,那她也早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到时大可大方承认,自己确实出于某些目的在偷……观察沐浴中的华生。
不久后,夏洛特关上开关,擦干身上水渍,穿好衣服,打开门锁,朝外喊道:
“华生,我洗完了,你快来吧。”
华生闻声赶来。
刚到浴室门口,便听夏洛特补充道:“不过我刚才用掉了一整桶热水,剩下的不够了。你先简单清理下身子,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就麻烦你稍等一下了。”
“可以吗?”
一整桶?
华生望着夏洛特那娇小的身体,又想起自己往日沐浴时下降不多的热水,想了想,终究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道:“你愿意亲自为我准备热水,那自然再好不过。”
说罢,他走进浴室,只留下声音飘出来:“那么,请您准备好热水后,敲门提醒我便是。”
“没问题。”
夏洛特爽快地答应下来,旋即一路小跑下去准备热水。
华生进入浴室后,开始仔细搜寻夏洛特可能用来偷窥的孔洞。
这里没有窗户,就连通风口内部都被夏洛特装上了防护性极高的铁丝网。
如果夏洛特想观察他的左肩是否有伤,除了悄悄开门通过门缝偷窥,便只能另辟蹊径。
而眼下,最合适的手段便是打小孔偷窥。
毕竟夏洛特只是想确认他左肩是否存在伤口罢了。
“什么情况?”
一番检查后,华生有些郁闷。
他竟然没找到。
“藏得这么深?”
虽说此刻疲惫,但也不至于连个孔洞都找不到吧?
若连孔洞都找不到,待会儿沐浴时又该如何巧妙调整姿势,让夏洛特准确无误地观察到整个左肩,确认上面真的没有伤口呢?
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
他打起精神,找得愈发仔细,终于在一个难以发现的位置发现了那个孔洞所在。
“竟然是这样……”发现后,华生心中不免惊骇于夏洛特的大胆。
她居然是将孔洞开在墙壁近乎中间的位置。
“偷窥的人不可能愚蠢到这种地步,将孔洞开在这里,只会被沐浴的人认为是自然损耗。”华生心中推测着夏洛特这么做的缘由。
况且,这个孔洞确实难以察觉,甚至与寻常的隐蔽性还有着极大不同。
原因解释起来其实也很简单。
视觉心理学中的“知觉封闭性”,学术上称为“格式塔封闭律”。
简而言之,华生的大脑欺骗了华生。
由于视觉看到了一个接近完整的图形,追求“完整”和“整体优先性”的大脑便启动了“自动补全机制”,将不完整的图形补充完整。
所以,他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个细小的孔洞。
“夏洛特竟然还知道这些极其冷门的……知识?”华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要知道,格式塔心理学诞生于1912年维特海默发表的《运动知觉的实验研究》中,而现在仅仅是1890年而已。
哪怕是追根溯源,也只有奥地利哲学家克里斯蒂安·冯·埃伦费尔斯在论文中首次提出“格式塔性质”这一词语罢了。
这知识已经到了冷门不能称呼它的地步!
“果然……”华生轻声赞叹:“夏洛特作为侦探的潜力,相当惊人。只是她太过年轻,又从未接受过系统性的教育罢了。”
如果他真是幕后黑手,此刻又掉以轻心,那身份就直接暴露在夏洛特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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