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雾都,罪犯,福尔摩斯小姐 > 062:蒙冤者的遗孀?(依旧合章)
“请问您还好吗?”

华生向跌坐在地的薇薇安伸出手,语气温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姿态。

“嗯……”她没有接受华生的好意,只是独自一人缓缓站起来,低声呢喃:“原来死亡……是这样令人恐惧的事。”

“原来……我根本没有准备好迎接它。”

这样便足够了。

薇薇安·博蒙特这个人,已经真切地“死”过了一次。

她不必再去追寻死亡。

她的确畏惧死亡,的确仍想继续活下去。

所以无论怎样,华生都决心将她拉回生的此岸。

待薇薇安稍微安定下来,华生并没有安慰的意思,而是继续追问,要将她心中残存的求死念头彻底抹除。

“薇薇安小姐,请问茉莉小姐会希望看到您像她那样痛苦地死去吗?”

“不会!”薇薇安斩钉截铁:“茉莉很温柔……她绝不会允许我做这种傻事。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消除心里的负罪感。”

她是个极其自私的人。

只是为了平息自己心中的愧疚,便要做出让逝去友人伤心的事,却还要冠以“深情”之名。

从薇薇安的立场看,或许并无过错。

但在华生眼中,这份自私未免太过刺眼,让人无法忽视,甚至隐隐产生几分怒气。

当然,也正是因为茉莉已经逝世,薇薇安才有了做出这种自私选择的机会。

“负罪感……”华生轻声重复:“你指的是她代你去死这件事?”

薇薇安全身一颤,先是难以置信地望向华生,随即释然一笑:“侦探先生,您知道的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多。那么,能否请您告诉我,您究竟对当年的事,了解到何种程度?”

华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方才看似漫长,过去许久,实则不过是寥寥数语而已,现在时间尚且充裕。

“那么,如您所愿。”

调查线索虽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可是如果要将过程尽数道来,未免太过繁琐。

华生只打算陈述出自己推理出的真相,仅仅是在某些关键之处补充上些许线索。

“不过……也不知道夏洛特什么时候会到这里。”这念头在华生脑中一闪而过。

他愿意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向薇薇安阐明真相,并非是出于喜好。

华生分得清轻重缓急,个人兴趣远无法与一条鲜活的生命相提并论。

生命是如此可贵。

因此华生认为:当你准备剥夺他人生命时,便已经意味着你同样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了自己的生命也可能随时被他人剥夺。

他并不傲慢地认定这是绝对正确的价值观。

但他清楚,这是自己此刻,乃至未来都将始终坚持的信条。

即便独处时,华生也能在周身嗅到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罪孽腐臭。

而那股气味的来源,正是他自己。

自从决心帮助薇薇安·博蒙特起,他身上的罪孽气息便愈发浓郁。

即便如此,他依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没有回头的路。

复仇算是罪孽吗?

他那死板的嗅觉早已给出答案:无论本意如何,只要犯下过错,便会沾染罪孽的腐臭。

因此,复仇自然算是罪孽。

但这些罪孽,华生愿意独自承担。

这也是他不愿意将此事告知夏洛特的原因之一。

他不想让她卷入其中。

早在夏洛特先前以武力刑讯逼供时,华生便已经下定决心。

无论为了夏洛特,还是为了自己未来能呼吸到清新的空气,他都必须确保她始终走在“绝对正确”的道路上。

侦探只需寻找线索,查明真相便好,不必卷入这类麻烦事中。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不敢赌。

他的确信任夏洛特,相信她的品格与为人。

但这一次,他押上赌桌的筹码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薇薇安·博蒙特。

华生可以随意将自己作为赌注,却无法自私地将他人的命运也暗中押上,去赌夏洛特会与他抱有同样的想法,愿意对此视而不见。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一件有关夏洛特的旧事。

那时,夏洛特明明已经清晰察觉到尤莉娅的隐瞒与欺骗,却依然毫不犹豫地向她奔去。

因为她愿意相信,甚至是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朋友。

“我与夏洛特……终究是不同的。”

华生摇了摇头,将飘散开来的思绪收回。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做出如夏洛特那般纯粹的举动。

更何况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

“抱歉,让您久等了。”华生微微躬身,语气平稳:“方才我在脑中梳理着我已经知道的事实,试图拼凑出当年的真相。当然,部分细节已经无从考证,只能依据逻辑推测出大概。”

这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华生终究只是侦探,而非能回溯时间的魔法师。

他无法亲眼见证过往,再回到此刻将之伪装成推理,娓娓道来。

若是身处现代,华生或许还能借助监控录像,先窥见全貌,再以推理姿态向旁人演绎推理。

那样的情景,他在阅读密室专家榎本的小说时便觉得非常有趣:先知晓答案,再倒推过程,或许也算是一种侦探的传统艺能吧?

只可惜,他至今尚且没有真正遇上这般情境。

他所揭露的每一个真相,全凭线索一点一点推理而出,其中从来没有过半分捷径。

思绪虽然如杂草般肆意蔓延,华生的神情却看不出丝毫变化。

他只是端正姿态,以一如既往的冷静口吻,开始叙述他依据线索与逻辑共同重构出的事实真相。

数年前,薇薇安·博蒙特与茉莉一同挤在东区一间狭小的屋子里,以最底层的家庭作坊为生,在雾都的贫民窟中挣扎求生。

尽管从早到晚劳作不息,所获报酬仅仅能勉强维持温饱,但她们却是完完全全独立,自食其力的女性。

照片上定格的模样,长期手工劳作在她们身体上留下的痕迹,都无声地诉说着这一点。

这般贫困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西蒙·阿伯特来到贫民窟挑选宅邸仆役(他旧宅中的仆役全部不识字,想来全部都出身于此,可见他确有此类习惯),偶然遇见了她们。

西蒙当即惊为天人。

这两位女性虽然长期居住于贫民窟,却仍然难以掩饰其天生丽质。

他忍不住想象:若将她们置于更优渥的环境,悉心养护,又会是怎样一番动人光景。

于是,他以近乎投资的心态,雇佣了两人。

他给出的报酬必定恰到好处。

既足以令她们改善生活,又不至于让她们心生警惕。

否则,薇薇安与茉莉绝不会踏进那座宅邸。

自她们踏入大门起,西蒙便清楚: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耐心扮演着温柔绅士的角色,看着她们的容貌与身姿随生活质量改善而愈发出众。

直到他以为时机成熟。

终于,第一次向她们露出了野兽的獠牙。

说到这里,华生略微停顿。

事实上,这一部分他仍然没有完全想明白。

根据芙蕾雅所说,西蒙·阿伯特虽然年岁不小,却相貌英俊,性情温和,且极其擅长讨女人欢心。

这样一位兼具财富与魅力的绅士,若真心想让两位出身贫民窟的女性成为情人,怎么会在如此努力下一无所获?

华生虽然觉得匪夷所思,却必须承认现实。

从结果反推:当时的薇薇安与茉莉,绝对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没有在此过多纠结。

这仅仅是真相中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若想弄清所有此类细节,他不知晓的事还太多,远远谈不上“知晓全部真相”。

更何况,眼下是薇薇安想了解他对真相掌握到何种程度。

如果其中存在疏漏或错误,她自然会做出补充。

“绝对会。”

华生瞥了一眼始终以男子装扮静立原地的薇薇安,心中疑虑尽数消除,只剩下笃定。

一个有毅力伪装哑巴数年之久,从未出现过纰漏,只为替友人复仇的人,比任何人都渴望真相大白。

但她不能亲口解释。

那会暴露身份,更何况她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空口无凭,终究是难以令人信服。

就像是他们两人之间。

若非今晨发售的最新一期《泰晤士报》,薇薇安恐怕根本不会与他有任何交流。

华生收回纷乱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当年的真相上。

总之,西蒙·阿伯特遭到了拒绝。

这令他勃然大怒。

他贵为伯爵,屈尊示好,对方竟然敢如此不识抬举!

于是,他寻了个借口,让薇薇安·博蒙特独自前来见他。

说到这里,华生深深看了薇薇安一眼。

这正是她心中被愧疚填满的根本原因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那夜前去赴约的并非薇薇安,而是乔装成她的茉莉。

想要瞒过西蒙,乔装打扮几乎是她们必然采取的手段。

因为,擅长讨女人欢心的西蒙在最初以正常方式接近两人时,必定记住了她们的样貌与名字。

更何况,华生从薇薇安女性骨盆结构导致的步态特征及其他细节,推测出了她的真实性别。

由此可以判断:薇薇安脸上那副僵硬到毫无神情的男性面容,定是乔装打扮的成果。

从其手段精湛娴熟到这种地步来看,她显然不是最近才开始学习。

由此反推,当年茉莉进行伪装,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不论如何,在夜色掩护之下,西蒙精心策划的“意外”发生了。

他杀死了茉莉。

茉莉从此音讯全无。

直到关于她的消息再次出现,已是西蒙公开指控一位名叫“薇薇安·博蒙特”的妓女。

对方被他好心收留并提供工作,却不知感恩,试图勾引他,事情败露后逃跑,最终在山野间“自杀”。

这部分真相并不难推测。

只需掌握尸检技术,并判断出密室中的尸骸并非“薇薇安·博蒙特”本人即可。

至于为何他只要求薇薇安一人赴约。

这恐怕纯属巧合。

从茉莉遗骸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判断,西蒙·阿伯特是位虐待狂,且绝非寻常程度。

如此变态的嗜好,绝不可能让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知晓。

因此他只能独自等待其中一人到来。

同时控制两人已超出他的能力范畴,甚至会危及他的性命。

“你们当时为何如此轻易便答应独自赴约呢?”话一出口,华生随即意识到自己站在当下,说出了多么令人作呕的话。

对当时的她们而言,西蒙待人温柔,是位无可挑剔的贵族,甚至对她们怀有好感。

谁又能预料到那副皮囊下包裹着的残忍?

以上,便是华生依据线索拼凑出的事实真相。

在那之后,西蒙想必还做了其他安排。

为杜绝秘密泄露的可能,他提前毒哑了所有仆役的喉咙。

加之宅邸中的仆役全部选自不识字的贫民,他自此便无后顾之忧。

听完华生的叙述,薇薇安不禁讶然:“侦探先生,您所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更多。您所说的,与我当年所经历的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她随后补充了一些华生未知的细节。

例如,茉莉之所以深夜独自赴约,是因为她失手毁坏了宅邸中一件贵重物品。

西蒙以“免除债务”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吸引她孤身前往。

再譬如说……

薇薇安眼帘低垂,语气中似有怀念,又带着无法掩饰的悲伤:

“我和茉莉之所以拒绝西蒙,是因为我们心中爱慕的,从来只有彼此。”

“嗯……”

“?”

华生感到一阵困惑,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您刚才……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或许听错了:“您所说的爱慕,是指……古希腊式的那种?”

“您真是博学。”薇薇安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您若觉得难以置信,也理所当然。我不会怪您。”

“我只是……”华生在心中斟酌着用词:“有些意外。关于这部分,我确实未曾找到任何线索。”

或许能从薇薇安面对某些事时的心理活动窥见一二。

但很可惜,华生并不拥有那种读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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