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肘捅了捅庄筱婷,压低声音:“筱婷,你哥这也太……”
庄筱婷没接话,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江柠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她拿起来的时候没注意,嘴唇碰到杯沿,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大概是江柠喝过的,杯沿上还留着蜂蜜水的味道。
她赶紧把杯子放下了。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餐桌是白色大理石面的,铺着一块亚麻桌布,中间摆了一小瓶雏菊。
庄图南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冬瓜虾仁汤。
江柠坐在庄图南旁边,面前摆着一小碗米饭,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是她喜欢的花样。
庄图南先给江柠盛了一碗汤,吹了吹才放到她面前:“先喝汤,暖暖胃。”
江柠低头喝了两口,放下碗。庄图南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剔掉,瘦肉撕成小块放在她碗里。
然后是西兰花——她不吃西兰花的梗,只吃花头那部分,所以庄图南把梗咬掉,花头放进她碗里。番茄炒蛋她只吃蛋,不吃番茄,庄图南就把番茄块挑出来,蛋块夹给她。
整个过程,庄图南自己的筷子几乎没怎么碰过自己的碗。他一直在给江柠布菜、剔骨、挑菜,忙碌得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作。
林栋哲看得目瞪口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庄筱婷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没有说话。
“栋哲,你吃菜啊,别光吃白饭。”庄图南终于想起招呼客人。
林栋哲连忙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哥,你这手艺可以啊!比我们家楼下那个餐馆都好吃!”
庄图南笑了笑:“都是练出来的。”
江柠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老公,我想喝那个果汁,冰箱里那个。”
庄图南立刻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橙汁,倒了一杯,又兑了一点温水——江柠喝不了太凉的——才端过来。
江柠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个橙汁牌子换了吗?味道不对。”
“楼下超市只有这个牌子了,明天我去远一点的那个进口超市看看。”庄图南把她喝过的那杯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还行,不是坏了,就是甜度不一样。要不你先喝这个,我明天去买你平时喝的那个牌子。”
“嗯。”江柠勉强接受了,又喝了两口。
庄筱婷忽然放下筷子,声音有点紧:“我吃饱了。”
众人都看向她。庄筱婷发现自己碗里还剩了大半碗饭,连忙补了一句:“不是不好吃,哥,你做的菜很好吃,我就是坐火车有点累,没什么胃口。”
庄图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那你去沙发上坐会儿,等我收拾完带你们去酒店。”
庄筱婷摇摇头:“不用去酒店,我们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了。”
“住什么酒店?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江柠忽然开口了。她看向庄图南,“老公,把次卧收拾出来。”
庄图南犹豫了一下,但江柠都开口了,他也就点点头:“行,那你们住下,明天我送你们去车站。”
饭后,庄图南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拖地。林栋哲去帮忙,被他拒绝了:“你是客人,坐着就行。”林栋哲不好意思干坐着,就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聊天。
庄筱婷和江柠坐在客厅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
江柠重新窝进毯子里,继续吃车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偶尔低头翻翻手头的东西。
她的存在感很强,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人意识到这个家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围着她转——桌上的鲜花是新鲜换的,空气里的香氛是她喜欢的味道,茶几抽屉半开着,露出一管护手霜和一包纸巾,都是她常用的牌子。
庄筱婷忽然开口了:“江柠姐,我哥他对你真好。”
江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就三个字。
没有“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的客套,没有“其实我也很照顾他”的谦虚。就是简简单单的“我知道”,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庄筱婷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一个人做所有的家务,还要上班。我爸从来不管家里的事,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我哥那时候也是,一心只读书,家里的活都是我妈和我干。”
江柠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车厘子停在半空中。
“我七岁就开始洗碗了。”庄筱婷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涩,“冬天的水很冷,冻得手疼。后来长了冻疮,我妈给了我一副橡胶手套,手套太大,我戴着洗,经常洗着洗着手套就掉了。”
她没有看江柠,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睛是空的。
“后来我跟着栋哲到了广州,住到宋阿姨家里。宋阿姨人很好,但她也很忙,家里的事还是要自己动手。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停顿了很久。
“可是今天看我哥对你……”庄筱婷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抖,“我忽然觉得,原来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要过我妈那种日子的。原来有人可以被这样——这样——”
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江柠替她说完了:“被这样惯着。”
庄筱婷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就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对江柠笑了笑,那笑有些勉强,但很真诚:“我不是嫉妒你,江柠姐。我就是……有点羡慕。”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庄图南在刷锅。
江柠看着庄筱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车厘子碗里拿了一颗最大最红的,递过去。
“吃一个,”江柠说,“这个很甜。”
庄筱婷接过车厘子,放进嘴里,咬破了皮,汁水溢出来,确实很甜。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晚上十点多,庄图南从柜子里拿了干净的床单和被褥。林栋哲去洗澡了,庄筱婷在阳台上站着,看着上海夜晚的天空。
庄图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晚上饭都没怎么吃,不舒服?”
庄筱婷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哥,你以前在家从来不干活,为什么现在什么都干?”
夜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晃动。那些衣服都是江柠的——一条丝质睡裙,一件羊绒开衫,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小件的精致衣物,和庄筱婷印象中这个家灰扑扑的画风完全不同。
庄图南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阳台栏杆,点了根烟——他平时不太抽,但偶尔会抽一支。烟雾在夜风里很快散开。
“因为你嫂子,”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很平静,“值得最好的。”
庄筱婷转头看她哥。路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和温柔。
“可是妈……”庄筱婷没说完。
庄图南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妈的事,我以后会管。但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庄图南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筱婷,你记住,妈是妈,柠柠是柠柠。我亏欠妈的,我会还。对柠柠,我是心肝情愿的。柠柠不欠妈什么,我们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要求柠柠去做什么。”
他把烟掐灭了,转身准备回屋,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在庄筱婷脑袋上揉了一把:“早点睡,明天带你们去吃小笼包。”
庄筱婷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庄筱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栋哲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声,睡相很差,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把他的胳膊搬开,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听见走廊那头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有光漏出来。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去了厨房,倒了水,又走回去。
门再次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她哥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又清晰:“宝宝,喝口水再睡。”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含混的回应,像是江柠在梦中被叫醒,又沉沉睡去。
庄筱婷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半夜醒来想喝水,喊了几声妈,没人应。
她自己爬起来,摸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冷水,咕咚咕咚喝了,然后回到床上继续睡。
第二天黄玲知道她喝了冷水,还说了她一句:“生病了怎么能喝冷水?热水壶就在旁边,你也不知道倒点热的。”
那时候她没觉得委屈。因为那是她习以为常的日常。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种习以为常,原来也可以不是理所当然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干净、清淡,和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一样,被仔细地打理过。
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庄筱婷被一阵动静吵醒。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客厅光线昏暗,但她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庄图南已经在做早饭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锅里煮着小馄饨,汤底加了紫菜和虾皮,香气弥漫。
庄图南背对着她,正在切葱花,动作专注而轻柔。
“哥。”她叫了一声。
庄图南回过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吵醒你了?还早,再去睡会儿。”
“不睡了。”庄筱婷走进去,想帮忙,“要不要我——”
“不用。”庄图南果断拒绝,“你坐着等吃就行。”
庄筱婷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只碗,一只碗里已经盛好了小馄饨,旁边放着一小碟醋和姜丝——那大概是江柠的。另外两只碗还空着,等着她哥来盛。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庄图南问。
庄筱婷摇摇头,转身走出厨房,声音轻得像叹气:“没什么。哥,你变了。”
庄图南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切葱花。
卧室的门这时候开了,江柠穿着庄图南的白T恤,踩着拖鞋走出来,长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迷迷糊糊地朝厨房方向走,一头撞进庄图南怀里。
庄图南立刻接住她,一手搂着腰,一手去摸她的头发:“怎么起来了?还早呢。”
“闻到小馄饨的香味了。”江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庄图南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去洗脸刷牙,马上就好。”
江柠不动。
庄图南就半搂半抱地把她推进了卫生间,挤好牙膏,把牙刷塞进她手里,然后才回到厨房,把煮好的小馄饨盛进碗里。
庄筱婷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哥来来回回地忙,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把她哥心里那些不会对别人展现的温柔,全部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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