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庄图南把江柠从房间里牵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浅粉色的真丝衬衫配米白色阔腿裤,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脚上踩着一双平底芭蕾鞋,鞋面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走起路来轻轻晃动。
黄玲看了一眼,心里又酸了一下。这姑娘出门串个亲戚都穿得跟画报似的,她活了大半辈子,连件真丝衣裳都没摸过。
“走吧,爷爷奶奶该等急了。”庄超英整了整衣领,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庄图南却没急着动,低头看了看江柠的鞋,蹲下来帮她把鞋后跟提了提,低声问:“脚还疼不疼?昨天走的路多了。”
江柠摇摇头,声音软绵绵的:“不疼,就是不想走路。”
“那我背你?”
黄玲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抽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庄超英脸色已经不太好了,重重地咳了一声:“图南,几步路的事,别惯坏了。”
庄图南站起来,看了父亲一眼,没顶嘴,但也没松手。他攥着江柠的手,十指交扣,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
黄玲和庄超英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巷子里早起的人多,看见庄图南牵着个漂亮姑娘经过,都探头探脑地张望。有人笑着打趣:“图南啊,这是你对象?真俊!”
庄图南笑着点头,把江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江柠微微侧过脸,朝那人礼貌地弯了弯唇角,算不上笑,但足够好看。
那是一种从小就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从容,不怯场,也不刻意,像是天生就该站在目光中央。
黄玲在后面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庄图南小时候,她牵着他去上学,小手攥着她的食指,一晃一晃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儿子是她的命根子,谁也抢不走。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再牵她的手了。
现在他牵着别人。
庄家老宅在巷子深处,是那种老式的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庄图南的爷爷奶奶住在东厢房,小叔庄超平一家住西厢房,正房空着堆杂物。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庄奶奶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哎呦,超英家的,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了半天了,你弟媳他们可盼着你来了……”
黄玲的脚步顿了一下。
“弟媳他们”指的是庄超平的老婆刘芳。刘芳嫁的是庄家最受宠的小儿子,庄奶奶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每次见面都是“芳芳长芳芳短”的,亲热得不像婆媳,倒像母女。
而黄玲,从进门那天起就是“超英家的”,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是那个被使唤干活的、被挑剔不够好的、被嫌弃生了女儿的外人。
庄图南捏了捏黄玲的胳膊,没说话,黄玲却从他眼里看出一丝了然。
他都知道。
他以前都知道。
只是以前,他从来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
进了院子,庄奶奶迎出来,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菊花。她的目光越过黄玲和庄超英,直接落在最后面的江柠身上,上下打量了几遍,眼睛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这就是图南的女朋友?上海姑娘?”
庄图南把江柠半挡在身后,笑着叫了声:“奶奶。”
庄爷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壶,眯着眼看江柠。
他是个干瘦的老头,下巴上几根花白的胡子,眼神锐利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坐吧。”庄爷爷抬了抬下巴。
江柠被庄图南牵着坐下来,堂屋里的板凳硬邦邦的,她坐下去的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庄图南却注意到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层,垫在她屁股底下。
庄奶奶的眼皮跳了跳,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倒了杯茶。不是给江柠的,是给庄超英的。
“超英啊,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事跟你们商量。”庄奶奶坐下来,拉着庄超英的手,语气慈祥得不像话,“你弟弟超平最近想换个工作,需要一笔钱打点关系,你们做哥哥嫂子的,怎么也得帮衬帮衬吧?”
黄玲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包带,指甲陷进皮革里。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庄爷爷接口道:“超英,你每个月工资交给我们大半,剩下的你们自己用也够了。这次超平的事,你再从工资里扣出三十块来,紧一紧就过去了。”
庄超英面露难色,但没有立刻拒绝。他向来如此,父母开口,他从不说“不”。
黄玲的脸色已经白了。
每月工资大半交给公婆,剩下的钱养两个孩子、应付日常开销,已经紧巴巴的了。现在还要再扣三十块,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看向庄图南。
庄图南垂着眼,手指慢慢摩挲着江柠的手背,没有看任何人。
黄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起那些年,庄奶奶变着法子从庄超英手里抠钱,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省吃俭用,连块豆腐都要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庄图南那时候已经十多岁了,什么都看在眼里,可他从来不吭声。
他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个家,像是把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而现在——
“爷爷,奶奶。”庄图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堂屋里格外清晰,“我爸每个月交多少家用,是你们和我爸之间的事,我不插嘴。但我今天带柠柠来,是想让你们见见她,不是来听家事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庄奶奶脸上的慈祥僵住了,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她看向庄超英,庄超英低下头,没敢接茬。
庄爷爷放下茶壶,浑浊的眼睛盯着庄图南:“你这是什么意思?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没插嘴。”庄图南的语气不卑不亢,“我只是说,今天的主角是柠柠,不是家事。”
江柠坐在他身边,始终没有说话,睫毛低垂着,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但黄玲注意到,江柠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庄图南的掌心,像是在安抚什么。
庄图南立刻侧过脸看她,刚才还锋利的神色瞬间柔软下来,低声问:“渴不渴?”
江柠摇摇头,靠过去了一点。
庄奶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图南这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也好,也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什么时候结婚啊?你们年轻人,谈了恋爱就要抓紧,趁奶奶还走得动,给你们带孩子。”
催婚来了。
黄玲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等着看江柠的反应。她心里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的期待——这姑娘娇滴滴的,怕是还没想过生孩子的事吧?
庄图南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奶奶,结婚的事不急,我们刚毕业,先稳定工作再说。至于孩子,更不急了,柠柠还小,她自己就是个孩子。”
庄奶奶不依不饶:“什么不急?女人家生孩子要趁早,晚了身体恢复不好。你看你妈,生你的时候才二十四,多好——”
“妈——”庄超英想打圆场。
庄图南直接打断了庄奶奶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奶奶,生孩子的事,我和柠柠自己会考虑。不用催,也不用替我们操心。”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庄爷爷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混账!你奶奶是为你好,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了,我们自己会考虑。”庄图南抬起头,看着庄爷爷,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您二老操心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家里的事,小叔的事,我爸的事,你们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不拦着。但我和柠柠的事,谁也别想插手。”
庄超英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要训斥儿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庄图南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沉默顺从的少年,而是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黄玲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很多年前,庄奶奶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生了个女儿,庄爷爷拍着桌子让她把嫁妆交出来,庄超英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想起庄图南就站在门槛边上,七八岁的年纪,背着书包,默默地看完了全程,然后转身去写作业。
从头到尾,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
可现在,庄图南为了江柠,在爷爷奶奶面前挺身而出,寸步不让。
他不是不会反抗。
他只是以前不想。
江柠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雨丝,细而软,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奶奶,您别生气。图南不会说话,他的意思是,我自己身体不太好,生孩子的事得听医生的。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顶撞长辈,又不动声色地把主动权握回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她说“我自己身体不太好”,庄图南立刻就紧张了,拿起桌上的水杯递过去,语气心疼得要命:“少说两句,先喝口水。”
庄奶奶被这软钉子顶得不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看了看江柠那一身矜贵的打扮,再看看自己儿子庄超英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上海姑娘,惹不起。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黄玲走在最后面。
她看见庄图南扶着江柠跨过门槛,江柠的鞋跟卡了一下,庄图南立刻蹲下来查看,嘴里念叨着“下次不穿这双了,路不平,崴了脚怎么办”。
江柠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微翘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黄玲别过脸去。
她忽然很想抽根烟。她不会抽烟,但她此刻就是很想做一件和平时不一样的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些什么。
庄超英走在她旁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低声骂道:“你看看你儿子,在爷爷奶奶面前那种态度,像话吗?为了一个女人,连孝道都不要了?”
黄玲忽然站住了。
她转头看着庄超英,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庄超英愣在原地的话:“他比你强。”
说完她加快脚步走了,留下庄超英一个人站在巷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黄玲走在前头,眼眶发热。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嫉妒江柠。
她嫉妒那个女孩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被她的儿子捧在手心里。
她嫉妒庄图南愿意为她顶撞长辈、对抗偏心的爷爷奶奶。她嫉妒那种被珍视、被保护、被毫无保留地偏爱的感觉。
因为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可她同时也悲哀地意识到,庄图南今天在堂屋里说出的那些话、挺直的那些脊梁、挡住的那些风雨,都是她这个当母亲的,用几十年的委屈和忍耐,亲手教出来的。
她教会了儿子,沉默是不对的,顺从是会后悔的,该保护的人一定要豁出命去保护。
只是她没想到,他学会这一切之后,保护的第一个人,不是她。
回到家里,江柠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歪,像只懒洋洋的猫,嘟着嘴说:“老公,累死了。”
庄图南立刻倒了杯温水,蹲在沙发边喂她喝了两口,又去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黄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择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用力搓着菜叶上的泥土,搓得手指发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一点一点地搓掉。
客厅里传来江柠娇娇的笑声,和庄图南低低的说话声。
黄玲深吸一口气,继续择菜。
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做。这个家,还是她来操持。
只是从今天起,她大概要学着习惯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她不再是庄图南最在乎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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