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蒋梦柠得意地翘了翘嘴角,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仰头看他,"哎老公,今天要不出去吃吧?庆祝耀耀得奖!"
沈耀在旁边插嘴:"妈,一个二等奖有什么好庆祝的。"
"二等奖怎么就不能庆祝了?"蒋梦柠瞪他,"你妈妈我当年高考数学才考了九十分,你爸笑话了我好几年呢——"
"我什么时候笑话你了?"沈浩低头看她。
"你心里笑话了,我看见了。"蒋梦柠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然后又转回沈耀,"反正今天晚上出去吃,去那个什么什么——老公,咱们上次去那个,楼顶那个,看江景的那家,叫什么来着?"
"云澜阁。"
"对对对!去那儿!"蒋梦柠拍手,"那家特别好吃!那个什么什么吃的,还有那个甜品,耀耀肯定喜欢!"
沈耀想说他真不用庆祝,但他看着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那句话就又咽回去了。他妈开心就好,反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小到大都这样。
沈浩已经拿起手机给云澜阁的经理发消息订位了。订完位低头亲了蒋梦柠一口:"包场行不行?清静。"
"不用包场,包场就没意思了。"蒋梦柠搂着他的脖子,"就咱们一家人坐窗边,看看江景,你喂我吃饭,多好。"
"行,都听你的。"
沈耀默默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给他爸他妈拍了张照——沈浩低头亲蒋梦柠的耳朵,蒋梦柠仰着脸笑,两个人窝在沙发里跟泡在蜜罐子似的。
沈耀锁了屏,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七点,云澜阁。
餐厅在市中心最高那栋楼的顶层,三面落地窗正对着江,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铺展开来,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江面上的游船拖着长长的灯影缓缓移动。
沈家四口人坐在窗边的卡座里,沈浩提前让经理留了最好的位置。
沈亮趴在窗玻璃上往下看,兴奋地喊"下面的车都好小哦",被蒋梦柠揪着领子拽回来:"别趴玻璃上,多脏。"
"可是好好看!"
"好看也不许趴。"
沈亮于是改趴在蒋梦柠腿上,仰头问:"妈妈,我们以后能住这么高吗?"
"你爸有栋楼比这还高。"蒋梦柠随口答,正拿菜单研究甜品页。
沈亮眼睛亮了:"那我们以后去爸爸的楼上看!"
"行啊,让你爸带你去。"
沈浩正在给蒋梦柠倒红酒,闻言看了沈亮一眼:"下周末带你去,别爬窗户就行。"
沈亮欢呼一声,又趴回去继续看夜景了。
菜一道道上来了。冷盘、汤、主菜、甜品,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蒋梦柠吃了一口鹅肝,眯着眼嗯了一声,转头就让沈浩也尝,自己举着叉子喂到他嘴边。
沈浩张嘴吃了,点评了一句"不错",蒋梦柠就高兴得跟被夸的是她自己一样。
沈耀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偶尔给沈亮夹一筷子他够不到的菜,偶尔应付一下他妈"耀耀你尝尝这个"的热情投喂。
他看着窗外的江景,忽然觉得今天那个二等奖带来的挫败感已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热闹冲得差不多了。
他想起下午回家路上碰见李燃。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李燃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竞赛红榜上自己的名字。第六名,二等奖。
李燃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耀还是捕捉到了。
然后李燃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李燃的表情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快步走了。
沈耀当时没说什么,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有点明白了。
李燃大概觉得终于赢了他一回。虽然只是第六对他第四,虽然两人都在二等奖里,但那道检讨时低下去的头、穿他旧鞋时发红的耳朵、坐在他车里僵直的脊背——那些被压下去的自尊心,终于在成绩单上找到了一点喘气的缝隙。
沈耀切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其实无所谓。李燃想比他强就比他强吧,反正他也没把那个竞赛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喜欢做数学题,喜欢那种解题的快感,但说穿了也就是个兴趣爱好,跟有些人喜欢打球、有些人喜欢打游戏差不多。
他爸他妈从来没指望他靠这个出人头地,家里也没那压力,他考第一是锦上添花,考第二也无伤大雅。
但对李燃来说大概不一样。
他想起李燃那双旧鞋开胶的鞋帮,想起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想起他站在公告栏前那个转瞬即逝的、克制的、几乎不敢放开的嘴角。
沈耀把最后一块牛肉吃完,放下刀叉。
"耀耀?"蒋梦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甜品都上了。"
沈耀低头一看,面前摆着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旁边还缀了一颗草莓,切成小兔子的形状。
他抬眼看看他妈,蒋梦柠正冲他笑,嘴角沾了一点点奶油:"快尝尝,这个特别好吃!我让他们加了双份巧克力!"
沈亮已经埋头吃自己的冰淇淋了,鼻尖上顶了一团白。
沈浩正拿纸巾给他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蒋梦柠探过身去帮忙,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闹哄哄的。
沈耀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巧克力浓郁又微苦,正好是他喜欢的口感。他抬头看向窗外,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光。
同一片夜空下,竹林小楼的灯还亮着。
李燃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竞赛成绩单。第六名,二等奖。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成绩比他以前在龙海最好的时候还要好,雷鸣老师的方法确实管用,那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难题,被那个穿着旧皮衣、说话吊儿郎当的老师三言两语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该高兴的。
他是高兴的。刚看到成绩的那一刻,那种强烈的、畅快的感觉几乎把他淹没了。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也可以。
我不比那些从小上补习班、请家教的城里孩子差。特别是看到沈耀的名字排在他前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他也输了,原来学神也有失手的时候。
可那个窃喜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今天去学校,课间的时候几个同学在走廊上聊天,他在旁边听见了。
"听说沈耀家光那栋别墅就值七个亿。"
"不止吧,他爸公司上市了都,我表哥在他们家旗下子公司实习,说总部那栋楼一整栋都是他家的。"
"那他怎么还这么拼命学习啊?家里那么有钱,躺平不就行了?"
"人家那是爱好,你懂什么。人家考第一是锦上添花,咱们考第一是救命稻草。"
"也是……唉,人跟人没法比……"
几个同学说着说着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李燃靠在墙上没动,手里的成绩单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原来如此。
他拼尽全力、熬夜刷题、把雷鸣给的每一道题反复做三遍才换来的第六名,不过是沈耀随手一考的"二等奖"。
人家失手了还是比他高两名,人家回去有父母接风庆祝,有弟弟画奖杯,有全家人围着转。
而他拿着这张成绩单回到小楼,奶奶熬了粥等他,他把成绩单递过去,奶奶不认识字,只是笑呵呵地说"好好好,孙儿有出息"。
李燃把成绩单抚平,夹进课本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竹林,能看见主楼的灯火,三层楼的窗户亮了大半,隐约能听见笑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看见主楼门口停着车,沈家一家四口大概是出门去了,沈亮蹦蹦跳跳的身影在车灯前一闪而过,蒋梦柠穿着一条漂亮的长裙被沈浩牵着,沈耀走在最后面,低头看手机。
车子驶出大门,灯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李燃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头的豆浆渍还在,淡淡的黄,擦不掉了。
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空落落的。
明明鞋还是那双鞋,软弹的鞋底,挺阔的鞋帮,穿在脚上舒服得很。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蹲下来把鞋带拆了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雷鸣今天发的下一套题册。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簌簌摇动,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银白的碎光。
李燃低头继续写题。
总有一天,他要让奶奶也能去那样的地方吃饭。不用沈家施舍,不用穿别人不要的鞋,就靠他自己。
他咬着笔帽,把一道压轴题的思路在草稿纸上迅速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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