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浩把这件事跟两个儿子说了。
沈亮听不懂,只顾着啃鸡腿。沈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住咱们家?"
"住北边那栋小楼。"沈浩说,"李燃跟你一个学校,高三,以后可能要跟咱们碰面。"
沈耀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北边那栋?就他跟奶奶两个人住?"
"对。"
"人家祖孙俩搬过来,就住那么远,不太好吧。"沈耀说,"主楼又不是没房间,让他住客房也行啊。"
沈浩挑眉看了大儿子一眼。蒋梦柠在旁边小声嘀咕:"住主楼多不方便……"
沈耀立刻改口:"也行,北边挺好的,清净。我周末没事可以过去看看。"他看了一眼蒋梦柠,见她表情放松了,就低头继续吃饭,不再多说了。
沈亮忽然抬起头:"哥哥,是新来的小朋友吗?"
"不是小朋友,是比你哥哥还大的哥哥。"蒋梦柠给他擦了擦嘴,"你快吃饭,别问东问西的。"
"那他会跟我玩吗?"
"不——"蒋梦柠刚想说不会,被沈浩截了话头。
"他要准备高考,很忙的,没空陪你玩。"沈浩给沈亮添了勺汤,"你找哥哥玩就行了。"
沈亮点头:"好吧。那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以后再说。"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李奶奶和李燃第二天就搬进了北边小楼,沈浩让管家置办了全套家具和生活用品,还雇了个人专门照顾李妈养腿。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蒋梦柠去看过一次,小楼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院子门口种了一排月季。
"少爷,这……这也太破费了。"李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屋的新家具,眼泪直往下掉。
沈浩站在门口,没进去:"李妈,您安心住着,有什么缺的跟王叔说。李燃的学费我这边出,让他好好读书就行。"
李妈拉着李燃的手,让他给沈浩鞠躬。李燃沉默地弯下腰,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表情。沈浩摆摆手说不用,转身走了。
李燃直起身,看着那个穿着手工西装的男人沿着竹林小径走远,背影挺拔,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
他又环顾了一圈这间比他跟奶奶原来租的房子大两倍的卧室——实木床、书桌、台灯、书架、衣柜,一应俱全,甚至床头还摆了一盆绿植。
全新的,干净的,连空气都比他过去十几年呼吸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闻。
可他就是觉得浑身难受。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知道人家好心,知道这是天大的恩惠,奶奶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懂事、要他感恩、要他别给少爷家添麻烦。
他也想感恩,可他就是克制不住地觉得,自己像是被施舍的那个。
别人的书桌是红木的,他以前的书桌是一块搭在砖头上的木桌。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涩咽回去。用不着想这些,奶奶说得对,能住下来就不错了,能让他安心读完高三就不错了。
他以后考上好大学,赚了钱,把这一切都还回去。
可第二天去学校报到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公告栏的红榜上看到了沈耀的名字。
排在第一行,各科成绩密密麻麻的,每一门都高得让人绝望。
他找了一圈,在年级前五十的最末尾找到了自己转学来的临时编号,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自尊心又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开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
新合并的鸣英实验中学,两个校区的学生乌压压坐了一整个体育馆。沈耀坐在前排的尖子生方阵里,穿的是鸣英实验的英式制服——深蓝西装配条纹领带,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闪闪发亮。
他坐姿随意但端正,翘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转着笔,百无聊赖地听着主席台上新校长的长篇大论。
"……因此,学校决定成立实验11班,由雷鸣老师担任班主任……"
后面嗡嗡地议论起来。沈耀没在意,他昨晚竞赛题写到一点多,今天有点困,正琢磨着中午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瓶冰咖啡提神。
忽然旁边同学捅了捅他:"诶,你看主席台侧边那个。"
沈耀抬眼望去。主席台旁边的候场区站了个人,穿着跟他们一样的制服,但衣服明显大了,袖口挽了两道,裤腿也长了一截。
那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那就是李燃?"同学压低声音,"你爸收留那个?"
沈耀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你妈昨天在家长群跟李太太说的呀,说你们家来了个亲戚家的孩子,跟咱们一届。"
沈耀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他妈那个嘴快得跟什么似的。
主席台上校长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讲话,话筒交给教导主任。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咳嗽一声:"下面,由原龙海中学高三(7)班李燃同学,就这学期带手机进校园违纪行为做公开检讨。"
体育馆里一片低低的骚动。沈耀前面的男生转过头来,幸灾乐祸地说:"就是他啊?听说在龙海那边翻墙出去打游戏被逮了,连检讨都要念到咱们新学校来,真够丢人的。"
沈耀没搭话,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李燃走到话筒前,把检讨纸展开,他张了张嘴,声音清亮,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检讨:"尊敬的老师、同学们……"
后面念了什么沈耀没认真听,无非就是"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辜负了老师和家长的期望""保证以后不再犯"这种套话。
检讨念完了,李燃鞠了一躬,大大咧咧地走下台。体育馆里稀稀拉拉响了几下掌声,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和闷笑。
沈耀听见旁边有人说"不愧是龙海中学出来的",他忽然就觉得有点烦。
他把笔转了一圈,啪地按在腿上。
中午散场,沈耀跟几个同学往食堂走,路过体育馆侧门的时候,看见李燃蹲在台阶下面的阴影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阳光从他头顶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沈耀的脚步停了一下。
同学叫他:"沈耀,走啊,去食堂吃饭。"
"你们先去。"沈耀说,"我打个电话。"
等同学走远了,沈耀慢慢踱到台阶边,居高临下看了李燃两秒。
李燃大概察觉了,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头发后面闪了一下,然后迅速垂下,整个人往旁边挪了挪,像是给他让路。
沈耀没走。
"喂。"他开口,语气随随便便的,"你中午回不回去?要是回去的话跟我车一起,我让司机多绕一段。"
李燃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在跟谁说话。
"就你,李燃是吧。"沈耀不耐烦地踢了踢台阶,"我妈说了,让我周五带你一起回去,省得你自己转车。今天周五。"
李燃沉默了好几秒,耳朵尖有点红,声音闷闷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你自己回去要转两趟公交加一趟地铁,到北门口还得走一公里。"沈耀双手插兜,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车十五分钟到家,你自己折腾一个半小时。你选。"
李燃攥了攥手里的检讨纸,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没有比沈耀矮多少。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就麻烦你了。"
"嗯。"沈耀转身就走,"跟上。"
李燃跟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沈耀走得快,制服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李燃跟得有点吃力,但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的,像是怕靠太近会弄脏了什么似的。
沈耀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司机看到他就下车开门:"少爷。"
沈耀弯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李燃还站在两米外,脸色白得像纸。沈耀皱着眉:"愣着干嘛,上来啊。"
李燃这才走过去,在车门前迟疑了一下。这辆车他认得牌子,他以前在老家镇上唯一一辆同样的车,是县城里那个开矿的老板的,每次开过去大家都回头看。
而现在他就要坐进去了,座椅是真皮的,坐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弯腰坐进去,身体僵得像块木板,只坐了半个屁股。
沈耀靠在另一侧车窗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刷竞赛群的消息了。他头也不抬地说:"安全带系上。"
"哦。"李燃手忙脚乱地拉安全带,扣子咔哒一声。
车子平稳地驶出去。沈耀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间或停下来思考两秒,然后继续。
李燃偷偷看了他一眼,从侧面看过去,沈耀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睫毛长得在眼下投出一点阴影。
他穿着那身制服就像哪家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李燃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种被爱意泡大的、毫无阴霾的从容。
李燃收回视线,看向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往后倒退,高楼林立,商铺的招牌花花绿绿的。
他想起自己住的那间小得转身都困难的出租屋,想起奶奶行动不便给他煮面条的背影。
他想,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可他又想,老天爷也没完全抛弃他。至少让他遇上了一个好心的奶奶的旧主家,至少让他还能读完高三,至少他还有机会靠自己去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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