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的周五,米桃的班主任王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下周二晚上七点,召开一年级新生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准时参加。

苏星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敷面膜。她举着手机念给沈聿听,念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说:“老公,你去。”

沈聿正在茶几上批改学生论文,闻言抬起头,语气温和:“这是桃桃的家长会,你不去吗?”

“我去也可以,但是——”苏星柠把面膜揭下来,露出一张水嫩嫩的脸,眨巴着眼睛看他,“万一老师问家长的教育理念啊、对孩子的期望啊,我说‘考零分也没关系’会不会不太好?”

沈聿失笑:“那你说‘考零分也没关系,大不了留一级’,确实不太好。”

苏星柠嘟着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聿立刻放下红笔坐过去,苏星柠顺势靠进他怀里,仰着脸看他:“老公,要不我们俩都去吧?你负责说正经的,我负责在旁边貌美如花。”

沈聿低头看着她,眼底全是笑意:“好,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跟老师交流。”

米桃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沙发上又黏在一起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已经习惯了。彻底习惯了。

如果说前世的她是一棵在石头缝里拼命生长的小草,这一世的她就是温室里被精心浇灌的花朵。这个温室不仅有爸爸妈妈的爱,还有一个永远恒温恒湿、没有风霜雨雪的环境。

周二晚上六点半,沈聿换了一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苏星柠穿了一条鹅黄色的针织裙,两个人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苏星柠忽然蹲下来,帮米桃把校服领子整理好。

“桃桃,爸爸妈妈去开家长会,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哦,阿姨会给你做晚饭,吃完记得刷牙,九点之前要上床睡觉。”她说着说着,语气就变得黏糊糊的,“妈妈会想你的。”

米桃看着她:“妈妈,你们就去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很久嘛。”苏星柠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站起来挽住沈聿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米桃站在门口,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沈聿没来得及收的红笔,在自己的练习本上写了一会儿字。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桃桃,晚饭想吃什么呀?”

“什么都行,阿姨您看着做。”米桃客气地说。

阿姨笑着缩回去,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米桃写了一会儿字,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家长会,前世她也听过这个词。

那时候妈妈去给她开家长会,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跟其他家长交流。有几次老师表扬了她的成绩,妈妈脸上才露出一点笑容,但那笑容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好像怕笑得太大声就会被人发现她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而其他家长呢?

她想起前世家长会上,田雨岚阿姨永远坐在第一排,永远在老师讲完之后追上去问“子悠最近怎么样”“还有哪些地方需要加强”,永远手里拿着一本记满笔记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孩子的每一科成绩、每一次排名的变化。

那时候她觉得田阿姨好厉害,对孩子的学习这么上心,子悠成绩好是应该的。

现在她有了不一样的视角。

家长会在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里举行。沈聿和苏星柠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家长。苏星柠一眼就看到了前排的田雨岚——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多色圆珠笔,架势像是来参加公司董事会的。

田雨岚也看到了苏星柠。她认出这就是上个月在商场里说“大不了留一级”的那个妈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苏星柠精致的妆容和沈聿温文尔雅的气质上扫了一圈,然后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苏星柠冲她笑了笑,挽着沈聿找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

班主任王老师走上讲台,家长会正式开始。她先介绍了班级整体情况,然后讲了新学期的教学计划,最后请各位家长自由提问。

王老师话音刚落,田雨岚的手就举了起来。

“王老师,我想问一下,咱们班的拼音教学进度是怎么安排的?我听说有些小学一个月就把拼音教完了,孩子要是零基础入学根本跟不上。我们家子悠虽然提前学过了,但我还是担心会不会有遗漏。”田雨岚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像在做工作汇报。

王老师笑着说:“田子悠妈妈请放心,我们的教学进度会考虑到所有孩子的情况,拼音教学会持续六到八周,循序渐进,不会太快。”

田雨岚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数学呢?一年级的数学是从1数到10,还是直接教加减法?我看过一些学校的教材,第一单元就是5以内的加减,没有单独的数的认识。”

王老师依然耐心地解答了。田雨岚又问了英语课的教材版本、课外阅读的书目推荐、期中考试的考察范围,一连串问题问下来,教室里其他家长面面相觑,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苏星柠靠在沈聿肩膀上,小声说:“老公,她好厉害,问的问题我连听都听不懂。”

沈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用听懂,你负责貌美如花就好。”

苏星柠偷偷笑了,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田雨岚终于问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王老师环顾四周:“还有其他家长有问题吗?”

苏星柠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王老师看到这个漂亮得不像家长的年轻妈妈,笑着点了她:“这位家长请讲。”

苏星柠站起来,声音软软糯糯的:“王老师,我想问一下,学校中午的午休时间够不够孩子吃饭?我女儿吃饭比较慢,我怕她来不及吃午饭。”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王老师也笑了,温和地说:“这位家长放心,一年级新生的午饭时间我们有专门安排,老师会提醒孩子们按时吃饭,吃得慢的孩子老师也会特别关注。”

苏星柠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下午有点心时间吗?小学跟幼儿园不一样,没有上午下午的点心,孩子们会不会饿呀?”

这次笑声更大了些。田雨岚转过头看了苏星柠一眼,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王老师依然很有耐心:“这个建议很好,我会跟学校反映。目前来说,您可以给孩子带一点健康的课间零食,比如水果、小饼干之类的,在课间的时候吃。”

苏星柠满意地坐下来,转头对沈聿小声说:“你看,我问的问题也很重要嘛。”

沈聿捏了捏她的手,眼底全是纵容。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三三两两围着王老师继续问问题。田雨岚第一个冲上去,手里拿着笔记本,问的依然是教学进度、考试安排、竞赛信息这些。苏星柠和沈聿等了一会儿,等其他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去。

“王老师您好,我是米桃的妈妈。”苏星柠笑着自我介绍。

王老师对这个问“有没有点心时间”的妈妈印象深刻,笑着说:“米桃妈妈您好,米桃同学很乖,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也完成得很好,是班上的小模范生呢。”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哇”了一声:“真的吗?她都没跟我说!”

王老师笑着说:“米桃同学性格比较安静内敛,但是学习能力很强,我看她数学基础很不错,是家长在家里教过吗?”

苏星柠摇摇头,诚实地回答:“我没教过,她自己看绘本学会的。我数学不太好,怕教错了。”

王老师有些意外,多看了苏星柠一眼。这个年轻妈妈看起来娇气得不行,但她说“怕教错了”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谦虚,是真的担心自己教不好女儿。

“米桃妈妈,您不用担心,米桃同学很自律,在学校表现很好,您放心好了。”王老师说。

苏星柠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认真地说:“王老师,如果米桃在学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跟我说,我不会骂她的,但是我会好好跟她讲道理。”

王老师看着这张写满真诚的脸,忍不住笑了:“好的,我会的。”

沈聿这才开口,客气而简短地问了米桃在校的社交情况和适应程度,王老师一一作答。他问得很专业——不是学术上的专业,是为人父亲的那种专业:孩子有没有交到朋友、课间跟谁玩、情绪稳定不稳定。每一个问题都踩在点子上,王老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对父母的分工倒是明确得很,一个负责爱孩子,一个负责管孩子。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多少人了。苏星柠和沈聿并肩往外走,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子悠,今天家长会上妈妈问了老师很多问题,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因为妈妈要对你的学习负责。你看看你们班那些孩子,家长连拼音教学进度都不关心,以后怎么跟得上?”

田雨岚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星柠的脚步顿了一下。沈聿轻轻揽住她的肩,示意她继续走,但她忍不住侧耳听了一耳朵。

“妈妈不是要给你压力,妈妈是怕你落后。你想想,你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考好初中?考不上好初中怎么上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怎么考好大学?这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你懂不懂?”

子悠没有声音。

苏星柠拉了拉沈聿的袖子,用气声说:“走吧。”

两个人快步走出教学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苏星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沈聿,表情有些微妙:“老公,我刚才听到那个妈妈跟孩子说的话,忽然觉得好难过。”

“为什么难过?”

“就是……”苏星柠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一环扣一环的,听起来一点都没错。可是如果每一步都不能出错,那活得多累啊。孩子累,妈妈也累。”

沈聿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苏星柠继续说:“我觉得人生不是环环相扣的链条,就算一环掉了,后面还有好多环呢,怎么就连不上了呢?我小时候学习也不好,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吗?”

沈聿忍不住笑了:“你是过得挺好的。”

“对吧!”苏星柠理直气壮,“所以我觉得桃桃以后怎么样都行,她想当科学家就当科学家,想当服务员就当服务员,只要她开心就好。”

沈聿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极了:“你说的对。不过我觉得,以桃桃的性格,她不会想当服务员的,她前两天还在看我的学术期刊,看得津津有味。”

苏星柠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她问我‘爸爸,这个公式是什么意思’,我给她解释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沈聿说着,嘴角微微上扬,“我觉得我们家桃桃,可能是个小学霸。”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甜很甜:“那太好了,那我更不用操心了。”

两个人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沈聿脱下西装外套披在苏星柠肩上,揽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苏星柠靠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老公,你说今天家长会,会不会有人觉得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桃桃每天都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去上学,书包里该带的东西一样不少,作业每天都按时交。”沈聿的声音低低的,像夜风一样轻,“你觉得不负责任的妈妈,能做到这些吗?”

苏星柠眨了眨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那些都是阿姨和桃桃自己弄的,我什么也没做。”

“你做了最重要的事。”沈聿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你给了桃桃一个没有压力的家。”

苏星柠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声音闷闷的:“老公你怎么这么会说啊,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情话大全。”

沈聿笑着搂紧她:“没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车里,沈聿发动引擎,苏星柠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家长群,翻到田雨岚的微信头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

她只是翻看了田雨岚的朋友圈——清一色的子悠的学习日常:子悠做奥数题、子悠背英语单词、子悠参加数学竞赛、子悠拿到奖状……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有很多人点赞,配文都是“宝贝真棒”“继续加油”。

苏星柠翻着翻着,忽然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子悠五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里的小子悠对着一个数字蛋糕,蛋糕上不是奶油和水果,而是一个用巧克力做成的“100分”。子悠没有笑,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田雨岚的配文是:子悠五岁啦,新的一岁要继续努力,争取次次考满分哦!

苏星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关掉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车很快开到家门口。苏星柠下车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米桃小小的身影映在窗帘上,似乎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忽然加快了脚步,推开门,看到米桃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法布尔昆虫记》,看到她进来,抬头叫了一声“妈妈”。

苏星柠换了鞋走过去,蹲在米桃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女儿的脸,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米桃被她抱得莫名其妙,手里的书差点掉了:“妈妈?”

“没事,”苏星柠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轻轻的,“就是想抱抱你。”

米桃犹豫了一下,伸出小短手,也抱住了妈妈。

沈聿提着苏星柠的包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没有打扰母女俩,而是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留出空间给她们。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苏星柠松开米桃,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说:“桃桃,爸爸妈妈今天去开家长会,王老师表扬你了,说你学习很好。”

米桃眨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

苏星柠继续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桃桃,你学习好,妈妈当然为你开心。但是你要记住,就算你学习不好,妈妈也爱你。你考第一名妈妈爱你,你考最后一名妈妈也爱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你更重要,包括成绩。”

米桃看着妈妈的眼睛。苏星柠的眼睛很漂亮,棕色的瞳仁清澈见底,此刻里面映着她的脸,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丝杂质。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前世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话。她的妈妈爱她,但那种爱是有条件的——你要好好学习,你要出人头地,你要对得起妈妈的付出。那些条件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她背了很多年,背到脊梁都弯了。

而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存在,就值得被爱。

米桃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苏星柠的脸,轻声说:“妈妈,我知道了。”

苏星柠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自己也差点哭出来,赶紧站起来,胡乱擦了擦眼角,恢复了平时那种欢快的语气:“好了好了,不煽情了,妈妈上去敷面膜了,你今天早点睡啊桃桃。”

她一边上楼一边喊:“老公——我的面膜呢?你放哪里了?”

沈聿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在冰箱里,我帮你拿。”

“要那个玫瑰味的!”

“好。”

米桃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传来苏星柠和沈聿的对话声,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亲昵的语气。她把《法布尔昆虫记》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沙发靠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光暖黄黄的,像融化了的蜂蜜。

她想起前世一个冬天,妈妈在出租屋里给她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她把荷包蛋夹起来的时候,蛋黄破了,金黄色的蛋液流进汤里。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只是低着头把面吃完了,一滴眼泪都没掉。

现在她知道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郑重其事地爱过。

不是不爱,是没有那种“你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值得一切”的爱。

米桃抱紧怀里的书,把小脸埋进去,闻着书页淡淡的油墨味,闭上眼睛。

楼上传来苏星柠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然后是沈聿低沉的笑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听不厌的曲子。

她想,她这辈子一定要活得特别特别快乐。

因为有人给了她快乐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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