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分班名单在开学前一天贴出来了。

林妙妙是挤在人群里看到自己名字的。高一(7)班,文科班,班主任唐元明。

她盯着“唐元明”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一整个学期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理科实验班的日子不能说不好,但就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每一步都在磨,每一步都在疼。现在好了,终于换上了一双合脚的——虽然不是水晶鞋,但至少走路不疼了。

“妙妙!咱俩一个班!”江天昊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一巴掌拍在林妙妙肩上,差点没把她拍趴下。

林妙妙捂着肩膀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轻点?我肩膀都要被你拍碎了。”

江天昊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咱班主任是你姨夫,那我是不是也算半个亲戚了?”

“你算哪门子亲戚?你姓江我姓林,八竿子打不着。”

“那我可以改姓嘛,林天昊,听着挺顺耳的。”

林妙妙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这个话茬。她扫了一眼分班名单,目光在“钱三一”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钱三一也在7班。

还有邓小琪。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唐元明之前说过想争取钱三一报文科,现在看来是成功了。年段第一的学霸来读文科,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估计整个年级都要抖三抖。

开学第一天,唐元明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但不失威严。他环顾了一圈教室里的新面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字迹工整有力。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唐元明,教历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气场,“这个班是文科班,在座的各位有的是主动选的文科,有的是被动来的——不过既然坐到了这里,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林妙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很快又移开了。

林妙妙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姨夫在班里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照,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被人说“靠关系”。

钱三一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翻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好像全班的分班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林妙妙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永远不会紧张。

邓小琪坐在林妙妙旁边,头发烫了一个新的弧度,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是那种甜甜的花果香。她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林妙妙的袖子,小声说:“妙妙,你姨夫好帅啊。”

林妙妙:“……”

“真的,”邓小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认真,“你看他穿白衬衫多好看,比那些年轻老师还有味道。”

林妙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邓小琪,他是我姨夫。”

“我知道啊,我又没说要怎样,我就是客观评价一下。”邓小琪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你小姨被他宠成公主吗?这样的男人谁不想要啊。”

林妙妙转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姨夫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年轻小男生的好看,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温润如玉的好看。白衬衫配银框眼镜,往讲台上一站,像是从民国年代剧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

分班后的第一周,唐元明在班里搞了一个小测验,摸底大家的文科基础。成绩出来之后,他把林妙妙叫到了办公室。

“坐。”唐元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像在家里招呼她吃饭一样。

林妙妙坐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办公室。这是她第二次来姨夫的办公室,上次来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这次好一些了,但多少还是有点拘谨。

“历史考得不错,八十七分,全班第五。”唐元明把成绩单推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政治和地理也在八十以上,语文稳定发挥。你的文科底子确实不错,比我想的还好一些。”

林妙妙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唐元明笑了,“不过你英语还有提升空间,阅读理解错得有点多。回头我找英语老师帮你看看,你多问问,别不好意思。”

林妙妙连连点头,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下了。她不怕学习,她怕的是学不会。现在姨夫告诉她,她能学会,而且学得不错,这种感觉比吃了十颗大白兔奶糖还甜。

“对了,”唐元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突然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抬起头对林妙妙说,“你小姨今天在家包了饺子,让你周末来吃。”

林妙妙愣了愣:“小姨包饺子?”

她脑海里浮现出王柠柠围着围裙擀面皮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唐元明显然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说:“买的皮,她负责包。馅是我调好的,她只需要把馅放进皮里捏上就行。”

林妙妙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小姨突然学会做饭了。”

“那估计还要再等二十年。”唐元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满,反而带着一种“我老婆什么都不用会”的理所当然。

林妙妙走后,唐元明又看了一眼手机。

王柠柠的消息已经发了三条了。

“老公,娇娇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她把我画得最大,说妈妈是最重要的。”

“老公,我今天买了一件新衣服,你回来看看好不好看。”

“老公,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后面跟了一串亲亲的emoji。

唐元明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结婚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会在白天给他发“我想你了”这种话,频率高到他的同事们都已经习惯了他每隔一小时就看一眼手机的毛病。

他回了一条:“五点下班,回家给你带草莓蛋糕。”

王柠柠秒回:“要奶油多的!!!”

三个感叹号。

唐元明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

唐元明讲的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演变,从秦朝的三公九卿讲到唐朝的三省六部,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偶尔穿插一两个小故事,把枯燥的制度讲得生动有趣。林妙妙以前没上过姨夫的课,这次是第一次认真听,听得入了迷,笔记记了满满两页。

钱三一坐在前排,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黑板——他在看自己带的参考书,但唐元明提问的时候,他总能精准地说出答案。唐元明也不恼,反而在课间的时候走到钱三一桌边,弯下腰和他聊了几句。

林妙妙好奇地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词——“竞赛”“自主招生”“文科优势”。她没听太清,但看到钱三一点了点头,脸上那种一贯的冷淡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些。

下课铃响,唐元明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

林妙妙跟出去,在走廊上喊住他:“姨父!”

唐元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刚才跟钱三一聊什么?”林妙妙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意。

唐元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了然,但很快隐去了。他温和地说:“他在考虑文科竞赛的事,我跟他说了一下自主招生的政策。他文科基础很好,如果走竞赛路线,对升学有帮助。”

“哦。”林妙妙点了点头,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有事吗?”

“没了。周末我去看小姨和娇娇,帮我跟小姨说一声。”

唐元明笑了:“你自己跟她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王柠柠的聊天界面,直接发了一条语音:“宝宝,妙妙说周末来看你。”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王柠柠的语音就回来了:“好啊好啊,让妙妙来,我让老公做好吃的。”

背景音里有唐娇娇咯咯笑的声音。

林妙妙听完这条语音,嘴角抽了抽。

“老公”“宝宝”“我让老公做好吃的”——小姨的语音内容永远围绕这三个关键词展开。

唐元明收起手机,看了林妙妙一眼:“习惯了就好。”

林妙妙:“……”

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习惯不了。

唐元明到家的时候,厨房里传来“啪嗒”一声响。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看到王柠柠站在料理台前,脚边是一个摔碎了的鸡蛋,蛋液流了一地,她手里还拿着第二个鸡蛋,表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给你做个蛋炒饭,”王柠柠小声说,眼睛不敢看他,“你每天做饭太辛苦了,我想——”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唐元明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鸡蛋拿下来放到一边,然后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摔了没?”

王柠柠摇头,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是那种被温柔击中之后的酸涩。

唐元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蛋液,又看了看灶台上摆着的东西——米饭已经煮好了,葱也切了,但葱段切得长短不一,有些还连在一起。盐和酱油也拿出来了,但酱油瓶盖子没拧紧,倒在了台面上,流了一小滩褐色的液体。

看得出来她真的努力了。

“宝宝,”唐元明握着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烫伤或者割伤,然后把她拉到身边,“你想学做饭,我教你。但你自己不要碰刀和火,知道吗?”

王柠柠点了点头,鼻尖红红的。

唐元明看着她的样子,心都化了。他把她圈进怀里,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又在她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肯为我学做饭,我就很开心了。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好不好?”

王柠柠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唐元明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蹲下来开始擦地上的蛋液。王柠柠也蹲下来想帮忙,被他用手挡住:“你坐着去,地上滑。”

王柠柠不肯走,就蹲在旁边看着他擦。唐元明擦完了,站起来洗了手,转身看到她还蹲在那里,歪着头看自己,眼神亮晶晶的。

他弯腰,一只手伸到她腋下,像抱小孩一样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王柠柠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缠上他的腰。

“唐元明!你干嘛!”

“抱你。”唐元明说得很理所当然,抱着她穿过厨房,走到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坐着等,饭我来做。你今天的任务是——保持美丽。”

王柠柠被他说得脸红,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砸了他一下:“你少来这套。”

唐元明接住抱枕,放到一边,俯身在沙发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王柠柠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他看着她被夕阳映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咬住下唇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贝齿,慢慢地低下头。

他吻了她。

吻得很慢很慢,嘴唇贴上她的嘴唇,先是轻轻地含着她的上唇,然后换到下唇,舌尖轻轻描摹她唇瓣的轮廓,温柔得像在品尝一颗融化中的太妃糖。王柠柠的手指攥着他的衬衫领口,微微用力,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他的皮肤里,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小猫不自觉地伸出了爪子。

唐元明的呼吸重了一些。他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她耳后的位置,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吻得更深了一些。王柠柠的嘴唇微张,任由他的舌尖探进来,尝到了她嘴里残留的草莓糖的味道——她下午肯定偷吃娇娇的糖了。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但没有揭穿她。

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唐元明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都很烫。

王柠柠闭着眼睛,睫毛扇动了两下,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公。”

“嗯。”

“你亲我的时候,我总是忘了呼吸。”

唐元明笑出声来,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在她嘴角又落了一个吻:“那下次我亲快一点。”

“不要。”王柠柠睁开眼睛,水盈盈地看着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慢一点好。”

唐元明看着她这副又娇又嗔的样子,觉得自己可能要控制不住去他妈的晚饭、去他妈的蛋炒饭、去他妈的全世界了。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撑起来,把王柠柠被自己弄乱的衣领整理好,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我先去做饭。”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脚步有点乱。

王柠柠窝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耳朵红得像火烧云。

周末,林妙妙如约去了唐元明家。

开门的是唐娇娇。小姑娘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看到林妙妙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妙妙姐姐!”

林妙妙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娇娇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零食了?”

唐娇娇捂着脸咯咯笑,摇头说没有。

客厅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糖醋味。林妙妙抱着唐娇娇走进去,看到唐元明在厨房里忙活,王柠柠躺在沙发上敷面膜,两条腿翘在沙发扶手上,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十个脚趾甲都涂着亮闪闪的甲油。

“小姨。”林妙妙喊了一声。

王柠柠从面膜纸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声音因为面膜不能做大表情而显得闷闷的:“妙妙来了?坐,冰箱有饮料,自己拿。茶几上有草莓,你姨夫早上刚买的,洗过了。”

林妙妙把唐娇娇放下,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好吃得她眯了眯眼。

她看了一眼厨房里唐元明忙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沙发上敷着面膜刷手机的小姨,再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盘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漂漂亮亮的草莓,心里再一次发出了那个感叹——人和人的命,真的不一样。

“小姨,你最近在忙什么?”林妙妙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草莓一边问。

王柠柠想了想,认真地说:“昨天去做了个全身SPA,前天去逛了商场买了三双鞋,大前天在家睡了一天。哦对了,大大前天学了一下做饭。”

林妙妙差点被草莓噎住:“学做饭?你?”

“嗯,”王柠柠的声音从面膜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骄傲,“我学了一下蛋炒饭,虽然最后没做成,但我觉得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林妙妙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塞了一颗草莓进嘴里。

她眼角余光瞥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条,露出来一小截。她好奇地抽出来一看,上面是唐元明的字迹,写着:“宝宝,冰箱里有洗好的葡萄,记得吃。中午别忘了吃维生素。晚上想吃什么发微信给我。——你的驸马”

林妙妙盯着这张便签条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把它塞了回去。

她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爱情,不是将就,不是凑合,不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而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宠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而且她天天看着这种爱情,以后还怎么找对象?

她的择偶标准已经被唐元明拉高到了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

“妙妙,”王柠柠不知道什么时候揭掉了面膜,露出一张水润透亮的脸,歪着头看她,“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有喜欢的男生吗?”

林妙妙的脸“腾”地红了:“小姨你乱说什么!”

王柠柠看着她的反应,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你瞒不过我”的笃定。

“没有就算了。”王柠柠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向厨房。

林妙妙听到厨房里传来小姨甜甜的声音:“老公——饭好了没有——我饿了——”

然后是唐元明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马上好,宝宝。最后一道菜了,你先洗手。”

林妙妙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唐娇娇,看着茶几上那盘草莓、冰箱上贴着的便签条、鞋柜旁边并排摆着的三双拖鞋(一双大人的、一双小孩的、一双毛茸茸的粉色拖鞋),突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惊天动地的浪漫。

只是一个人,每一天,都把他的爱人放在心尖上。

用早餐的煎蛋,用睡前的水果,用便签条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宝宝”,用每一个落在额头、鼻尖、嘴唇上的吻。

告诉她——

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唐元明端菜出来的时候,看到王柠柠正踮着脚尖在冰箱里翻东西,她的毛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腻的后腰,腰窝若隐若现。他走过去,在她后腰上亲了一口。

王柠柠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转过身来瞪他,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唐元明!妙妙和娇娇都在呢!”

唐元明淡定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没人看到。”

林妙妙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放着广告,她看得比上课还认真。

“我什么都没看到,”她面无表情地说,“我瞎了。”

王柠柠的脸更红了。

唐元明笑了,把菜放到桌上,趁王柠柠还没反应过来,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三个人都听得见:“吃饭了,宝宝。”

林妙妙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今天不是在吃饭,是在吃狗粮。

一大盆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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