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又是一年一度升学季。
江州的九月依然热得不像话,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王胜男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了,把林妙妙的行李翻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翻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秋裤带了吗?带了吧,我看看——两条应该够了,到学校冷了要记得穿,别像在家似的,天天就穿个短裤晃来晃去……”
林妙妙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她妈从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就进入了备战状态,家里的气氛跟她即将上战场似的——不对,她觉得她自己才是那个被送上战场的人。
精英中学。
江州市重点。
俗称“半只脚踏进大学门”的地方。
她妈每次提起来都笑成一朵花,见人就夸:“我家妙妙啊,中考超常发挥,考进精英了!”
林妙妙觉得自己就像一块中了彩票的五花肉,被妈妈兴奋地拎在手里到处展览——看,我们家这块肉出息了。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她能进精英中学,那是什么超常发挥。是她妈王胜男托了姨父唐元明的关系,把她塞进理科重点班的。中考成绩下来那年,分数线差了两分,王胜男急得嘴角起泡,最后还是唐元明在学校里周旋了一番,才把名额办妥了。
她姐夫——哦不对,她姨父——唐元明,是精英中学教学经验丰富的历史老师,在学校说得上话,人脉也广。
这些天,王胜男没少拿这个说事。
“你姨父都给你铺好路了,你要是再不好好学,你对得起谁?”
林妙妙觉得她妈说得好像她欠了全天下的人情似的。
可她又能怎样呢?她又不是学习的料。初中三年磕磕绊绊,全靠临时抱佛脚,最后那点儿运气在考场上用完了,中考一过,她连三角函数公式都记不全了。
“好了好了,赶紧上车!”林大为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从里屋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边走边招呼,“再磨叽天就热死了。”
王胜男瞪了他一眼:“急什么急,我还没收拾完呢。”
林大为不敢吭声了,默默把行李箱搬到车上。
林妙妙从沙发上弹起来,叼着棒棒糖,揣着口袋,拖着步子往外走。
荣威轿车的后备箱已经塞满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零食袋,还有王胜男非要带的一床新被子——也不知道学校明明发被褥,她妈非要再带一床是什么毛病。
林妙妙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塑料棍上沾着口水,在阳光下晶晶亮。
她看着窗外的小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舍不得吗?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怎么说呢——壮士断腕的悲壮感。
高中。住校。重点班。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系安全带。”王胜男坐进副驾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妙妙把棒棒糖叼回嘴里,慢吞吞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王大为发动车子,荣威缓缓驶出小区。
“妙妙啊,到学校好好学习啊,别辜负你姨父的一片苦心。”王胜男打开话匣子,语气像开闸放水,拦都拦不住,“你姨父说了,你在理科实验班先待着,分班之后再调。你好好学,别给他丢人。”
林妙妙嘴里叼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太想听她妈说这些。什么“别给他丢人”——她倒是想给他长脸,可她的脑子不配合啊。又不是她不想做学霸,是学霸不要她,她能怎么办?
“还有啊,你到学校了要跟你姨父多走动走动,毕竟是亲戚,隔得近了,有事儿也好照应。”王胜男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她,“你要是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他。他是老师嘛,经验丰富——”
“妈。”林妙妙终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妈的后脑勺,“你确定我要去问他?我姨父又不教理科,我问他什么?问他历史好不好吃?”
王胜男被噎了一下。
林大为趁机插嘴:“就是就是,你让妙妙去问唐老师历史,这不是为难孩子吗?”
“你给我闭嘴!”王胜男一巴掌拍在副驾驶台上,“我让她去问的是学习方法,谁让她问历史了?你不会转弯啊?”
林大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林妙妙重新把棒棒糖叼回去,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九月的阳光落在玻璃上,晃得她眼睛酸。
其实她心里知道,她妈说的那些话,说到底还是为她好。虽然方式粗暴了点,语气急吼吼了点,但出发点就一个——怕她在精英中学跟不上,怕她被人比下去,怕她三年后考不上好大学,怕她这辈子就这么普普通通地过去了。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怕就能解决的问题呢?
车子越开越远,渐渐驶入了通往精英中学的那条路。
路两边开始出现举着小旗子的志愿者,穿着精英中学的校服,笑容灿烂,对着每一辆经过的车挥手致意。
林妙妙的目光被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吸引了。
他穿着白色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长得很帅,鼻梁高挺,侧脸轮廓分明,但表情冷冷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正在热情地帮一个家长搬行李箱。
还有两个女孩站在一起,一个穿着一身名牌,像个小公主,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甜得很。
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家长和学生,到处都是行李箱滚轮在地上发出的咕噜咕噜声。
林大为好不容易找到个车位,把车停好,三个从车上下来。
林妙妙深深呼吸了一口校园的空气。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就是——
挺紧张的。
“妙妙!妙妙!”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妙妙循声望去,看到了她这辈子最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的人——
邓小琪。
和她妈妈邓心华。
邓心华今天穿了一件珠光宝气的裙子,戴着墨镜,手上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整个人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跟个行走的首饰铺子似的。
她旁边站着邓小琪,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头发编成了好看的辫子,皮肤白白的,一看就是那种在学校里被人追着叫校花的长相。
邓小琪朝林妙妙挥了挥手,小碎步跑过来。
“妙妙!你也来精英啦?”邓小琪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天然的亲热劲儿。
林妙妙叼着棒棒糖,点了点头。
她跟邓小琪不算熟,初中同校不同班,但互相认识。邓小琪在初中就是风云人物,长得漂亮,家里有钱,走到哪儿都自带光环。
林妙妙跟她站在一起,就像路边摊的串儿进了五星级酒店。
“哎呀,这不是林大为和王胜男嘛!”邓心华踩着高跟鞋款款走来,摘下墨镜,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林妙妙一番,“这就是你家妙妙呀?长得真水灵。”
王胜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哎呀,哪有你家小琪好看呀,小琪这孩子,越长越漂亮了。”
两个妈妈对视一眼,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大为倒是实在,二话不说就上去帮邓心华搬行李了。
“来来来,我帮你拿,这箱子看着就沉。”林大为老好人本性发作,一手拎起邓心华的行李箱,噔噔噔就往学校里走。
王胜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狠狠瞪了一眼林大为的后背。
林妙妙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来。
她妈和林大为的感情,基本可以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来概括。王胜男嘴上嫌弃林大为没出息,可林大为但凡对别的女人笑一下,她那双眼睛能射出刀子来。
校园里喧闹鼎沸,到处都是报到的新生和忙前忙后的家长。
林妙妙抱着她的零食袋,跟在王胜男身后,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楼。
她分到的是理科实验班的宿舍,六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很亮堂。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邓小琪的行李已经堆在下铺了——果然,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问你想不想要。
她把零食袋往桌子上一放,爬上上铺,开始铺床。
王胜男在下面指挥:“被子叠好,枕头放正,床单拉平——你那个角都没塞进去,重新来!”
林妙妙趴在床上,懒洋洋地把床单又重新塞了一遍。
她妈那张嘴,就是唐僧念经的翻版。她有时候觉得,如果她妈年轻的时候去念佛经,可能现在已经成大师了。
“对了,”王胜男突然压低声音,“你姨父说让你报到之后去找他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林妙妙正在叠被子的手顿了顿。
找姨父?
唐元明。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的形象。唐元明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那种温温和和、说话不急不慢的人,和她妈完全是两个物种。
她小姨到底是怎么嫁给这种人的?
说起来,她小姨——王顶男,不对,后来改名叫王柠柠了——是她妈的妹妹,比她妈小了六岁,在家里排行最小,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
王柠柠这个人吧,林妙妙对她的评价就四个字:命太好。
读书不行,懒得出奇,什么都不会做,连煮个泡面都能把厨房点了——就这样一个人,居然嫁了唐元明这样好的老公。
唐元明宠她是真宠,宠到什么程度呢?林妙妙有次去她家玩,进门就看到小姨躺在沙发上敷面膜刷手机,唐元明在厨房做饭,围裙系得认认真真,锅铲翻得风生水起。
她在客厅坐了一个小时,就听到她小姨用那种甜到发腻的声音喊了不下十句“老公”——
“老公——我饿了——”
“老公——面好了吗——”
“老公——帮我拿杯水——”
“老公——遥控器我够不着——”
唐元明每次都应,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任劳任怨地跑来跑去,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笑。
林妙妙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你欠我一个姨夫这样的人。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王胜男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妙妙回过神来:“啊?没什么。”
“我说你先去你姨父那边一趟,认认路,别到时候迷路了找不到人。”
林妙妙从床上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叼着吃完了的棒棒糖棍子,出了宿舍门。
精英中学的校园挺大,教学楼、实验楼、行政楼,一栋栋排列整齐,中间还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花坛里开满了花。
林妙妙找到了教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探头进去看。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跟家长说话。
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正低头在桌上写着什么东西,钢笔握在手里,姿势很好看。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皮肤白净,五官端正,整个人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他看起来年轻,不像四十岁出头的人,倒像个三十刚出头的大学讲师。
“姨父。”林妙妙开口喊了一声。
唐元明抬起头来,看到她,笑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盛满了温和的笑意。
“妙妙来了。”他把钢笔放下,站起身,朝她走过来,语气自然而亲热,“怎么样,报到还顺利吗?”
林妙妙靠在门框上,耸了耸肩:“还行吧,就是我妈话太多了。”
唐元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林妙妙接过去一看,是一张分班表和一份课程表。
“你现在在理科实验班,带班的是赵老师,也是你们理科实验班的班主任。”唐元明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跟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小辈说话,“你先安心在实验班待着,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别怕开口。”
林妙妙低头看那张分班表,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妙妙——高一(5)班,理科实验班。
“实验班啊……”她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姨服,我不想去实验班,我觉得理科不适合我。”
唐元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你在实验班里有没有什么困难?”他问。
林妙妙想到未来三年要在理科班被各种公式和定理折磨的日子,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丢,苦着脸说——
“在实验班里处处是困难,我就盼着赶紧分到您文科班儿里去。”
这话她是发自肺腑的。
她真的不适合理科。
初中的时候数学就不行,物理更是一塌糊涂,化学能及格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这种人,放理科实验班,基本就是去当炮灰的。
唐元明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声不大,但眼睛里的笑意浓了几分。
“快了快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像在哄孩子,“不过最后这段时间也不能懈怠,你妈天天给我挂电话打探情报呢。”
林妙妙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她妈那张嘴,放在谍战剧里绝对是情报局长的料。
唐元明看着她这副无奈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把那张课程表叠好递给她,又把分班表收了回去。
“去吧,先去熟悉熟悉校园,别到时候上课了连教学楼在哪儿都找不到。”他的语气温和平静,听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林妙妙接过课程表,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对了,”唐元明突然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有空可以去你小姨那儿看看,她最近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林妙妙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她小姨念叨她?
真的假的?
据她所知,她小姨王柠柠每天的日程安排大概是这样的:睡到自然醒,吃老公做的早餐,做美容,逛商场,买衣服,买包包,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等老公下班回来做饭。
这样的生活里,居然还有空隙念叨她?
“行吧,我周末有空去看看小姨和妹妹。”林妙妙笑着说,朝唐元明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唐元明接电话的声音。
“宝宝?嗯,我在学校呢,怎么了?”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在哄小孩子。
宝宝???
林妙妙差点被门框绊倒。
她扶着走廊的栏杆,稳了稳身形,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四十岁的男人叫自己老婆“宝宝”。
而且听起来叫得特别自然,完全不是在刻意肉麻,倒像是叫了十几年的习惯成自然。
林妙妙揉了揉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她原本以为自己爸妈那种“一个骂一个听”的相处模式,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模样了。
现在她才意识到——
原来男人有另一种打开方式。
林妙妙迈着步子走下楼梯,九月的阳光打在走廊尽头,把整条楼道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刚才唐元明说的那句“快了快了”,心里突然觉得,也许高中生活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在精英中学里,还有一个愿意给她开绿灯的姨夫在呢。
她踩着阳光,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前走。
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大声喧哗,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一边走一边哭——大概是舍不得离开父母的。
林妙妙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哭。
她妈那张嘴,隔两天不打一次电话才叫奇怪呢。
想到这儿,她的脚步突然轻快了许多。
就算理科实验班是地狱,那又怎样呢?
只要熬到分科,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理科的魔爪,投奔文科的怀抱,投奔姨夫的班级。
到时候,也许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林妙妙把棒棒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九月的风吹过来,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甘蔗糖水的气息。
她想——
新学期,新开始。
也许真的能如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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