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霸王一出面,怕是两句话就能把诸葛瑾骂得灰溜溜告退。

刘禅慢悠悠踱回后宅,推门进屋,只见姐妹俩正埋头猛吃。

“哎呀!”孙鲁班慌忙抬头,“殿下不是去见使臣了吗?怎么突然折返了……”

“你们俩还没用饭?”刘禅眉头一拧,“刚才为何撒谎?”

“殿下……是怕您挂心才没说实话,并非有意欺瞒。”孙鲁班支吾着辩解。

“该罚!”刘禅板起脸佯怒,“饿坏了身子怎么办?”

话音未落,已顺势坐下,一手揽住姐姐,一手搂住妹妹,笑道:“我那长子、次子,可全指望你们俩呢,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孙鲁班吐吐舌头,娇嗔道:“下不为例,殿下别生气啦,好不好嘛?”

“嗯……下次不敢了……”孙鲁育得了姐姐眼色,怯生生附和。

小虎说谎时心虚得很,说话结结巴巴,生怕露出马脚。

可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反而更让人心尖发软。

刘禅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问:“小虎妞,诸葛瑾要带你回江东,你愿不愿意跟他走?”

孙鲁育悄悄瞄了眼姐姐,又咬了咬下唇,慢慢摇头,垂着眼帘低声道:“都……都这样了,还回去做什么呀。”

刘禅听了,嘴角一扬,柔声道:“小虎放心,孤定会护你们周全,好好待你们姐妹俩。”

“妾身信得过殿下。”孙鲁班说着,脑袋一偏,顺势倚进刘禅怀里。

孙鲁育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学着姐姐的样子,轻轻靠向刘禅另一侧。

刘禅也不急着走,一会儿夹菜喂姐姐,一会儿舀汤喂妹妹,直等到两人吃饱才起身。

“走吧,咱们去见诸葛瑾,小虎记得告诉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他牵起姐妹俩的手。

“殿下放心,小虎一定把他打发走。”孙鲁班替妹妹应承下来。

三人来到前殿,诸葛瑾早已等得焦躁不安。

一见孙鲁育现身,他立刻起身,郑重道:“二小姐,吴侯与夫人日夜牵挂,特命在下接您回江东。”

孙鲁育先看了看刘禅,又望了望姐姐,这才轻轻摇头:“不了,我……我想和殿下、和姐姐在一起。你……你回去吧。”

“二小姐!”诸葛瑾心头一紧,张嘴还想劝。

“打住!”刘禅笑呵呵拦住,“小虎既已开口,先生何必反复纠缠?”

“唉……”诸葛瑾长叹一声,“也罢,有二小姐亲口表态,在下总算能交差了。”

“这就对了嘛,又不是您自家闺女,操这份心图啥?”

诸葛瑾摇头失笑,竟也没反驳。

刘禅这话虽糙,却理儿不歪:被‘请’走的又不是诸葛家的女儿,他何苦硬碰硬?

只要能让孙权满意,其余种种,跟他诸葛瑾又有何干?

“既然如此,在下这就告辞。”他干脆利落,当即告退。

“先生慢走,恕不远送,日后相见的机会,多着呢。”刘禅笑着打趣。

“这话不假。”诸葛瑾含笑点头。

有弟弟诸葛亮在刘备帐下位极人臣,他便是江东首屈一指的使节。

送走诸葛瑾后,刘禅未在襄阳多留,即刻启程返程,乘船一路溯江而上,直抵汉中。

南郑。

“父王,儿臣不负所托,特来复命。”

刘禅一回到南郑,立刻去向刘备复命。

“阿斗不必多礼。”刘备亲自伸手搀起儿子,脸上满是赞许:“此行办得极妥,两桩大事,件件都为北垡铺平了道路。”

与江东约定协同出兵,能牢牢拖住曹魏在东线的兵力;

顺利借道江夏,则确保了大军北上的粮秣供应畅通无阻。

这两件事分量极重,说是立下头功,也毫不夸张。

“阿斗啊,你叔父听说,又把孙权家闺女‘顺’走一个?”张飞咧嘴直笑,“孙权告状的信,早八百里加急送到南郑啦!”

“嘿嘿,让叔父见笑了。”

几句家常话过后,诸葛亮神色一正,转入正题:“大王,阿斗已圆满完成出使,眼下该议一议北垡的具体安排了。”

“好。”刘备应得干脆利落。

“首要之事,是定下北垡统帅及主要将领人选。”诸葛亮率先开口。

“主帅毋庸再议。”刘备抬手一摆,“孤自当亲率三军,挂帅出征!”

他要亲征,众人并不意外,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儿臣反对。”刘禅却忽然举手。

“嗯?”刘备微怔,“阿斗觉得不妥?”

“确实不妥,且极为不妥。”刘禅正色道,“父王莫忘,若无意外,北垡启程之际,您已登基为帝。”

“身份早已不同往日,安危须慎之又慎。”

“再者,父王年近古稀,北垡必越秦岭险隘,山路崎岖,风霜载途,您的身子骨,也得仔细掂量。”

刘备听罢,心头一暖,知是儿子体恤自己辛劳,却仍摇头道:“阿斗说得在理,可曹操未死前,不也常年奔走于汉中、襄樊之间?为父戎马半生,栉风沐雨惯了,没你想的那般娇弱。”

“可曹操正是被累垮的。”刘禅立刻接话,“若没有汉中、襄樊这三年连番苦战,他至少还能多撑几年。”

“这……”刘备一时语塞,倒真没料到自己随口举了个反面例证。

刘禅顺势再进一言:“父王称帝之后,一身系社稷安危。您多康健一日,大汉便多一分根基;多稳坐朝堂一年,天下便少一分动荡。”

“反观曹操,他一撒手,魏国立刻乱作一团。好歹还有个成年的曹丕压阵。倘若世子如儿臣这般年幼,骤然失怙……魏国内部会崩成什么样,不难想象。”

他借魏国之鉴,委婉点出:刘备此去,风险太大。

刘备豁然醒悟,自己已逾六十,而刘禅尚未及冠。

万一出征途中突发急症,甚至因劳致疾……这个刚刚奠基、尚在襁褓中的政权,极可能顷刻倾覆。

纵使刘禅聪慧过人,可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仓促承鼎,刘备岂能真正安心?

他一时沉默下来,眉宇间浮起几分踌躇。

“大王,殿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诸葛亮思忖片刻,亦郑重劝道:“您的安康,胜过千军万马。万不可轻涉险地。”

“稍有闪失,兴复汉室的大业、您毕生心血,恐怕就要悬于一线了。”

没人能否认,刘备就是汉室存续的主心骨。

正因他在,汉室才保得住这三分之一江山;

若无他,便无今日之格局。

在这“天子即国本”的年代,君主安危,从来不是私事,而是整个国家的命脉所在。

“臣附议。”法正也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所虑极是,大王宜坐镇中枢,运筹帷幄。”

“臣附议。”

“臣……”

转眼之间,几乎所有重臣纷纷开口劝阻。

此前大家习惯性以为,刘备上阵,本是寻常,毕竟他几十年来,向来身先士卒。

但经刘禅这一提醒,群臣才猛然意识到:

刘备即将是皇帝,是大汉的象征、国之柱石,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一旦出事,在刘禅年少未立之时,局面将不堪设想。

纵然刘禅才干出众,可“主少国疑”四字,是铁打的现实。

“可若孤不挂帅,谁堪担此重任?”刘备摊开双手,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

“大哥,北垡之事,交给愚弟吧。”关羽当即请命。

“不可。”刘备断然摇头,“云长须统领水师,严防江东异动。”

关羽资历威望皆无可挑剔,但荆州方向,刘备始终放心不下。

江东素有反复之名,虽有魏延镇守,平日尚可托付;可值此北垡紧要关头,唯有关羽坐镇,刘备才能真正睡得安稳。

关羽被否,帐内一时静了下来。

张飞始终没吭声,他心里清楚,自己领兵冲锋没问题,统御全局却力有不逮。

而抛开刘、关、张三人,剩下的人选,似乎个个都有难处……

关羽需赴荆州,以水军都督之职整训舟师,同时盯紧江东动静;

与魏延一水一陆,形成双保险,防备江东趁虚而动。

张飞性烈如火,易怒冲动,实在难当统帅之责。

剔除刘关张后,论资历、论信任,赵云本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他也不行,性子太端方守矩,凡事讲分寸、重礼法,反倒少了统帅所需的凌厉气魄。

关羽威重,故可为帅;

张飞威太盛,反而失于制衡;

赵云却恰恰缺了一股慑服三军的威势,难以令诸将心服。

黄忠、马超更不必提,降将身份、资历浅薄,根本无法服众。

至于五虎将之下,更是无人具备担纲主帅的分量。

“儿臣倒有一人推荐。”

刘禅话音未落,另一人也同时开口,两人所言一字不差。

“呵呵。”刘备见状,不禁莞尔,“看来你们师徒二人,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七十

刘禅刚一开口,说话的正是诸葛亮。

“不如师徒俩一起张嘴,瞧瞧是不是出自同一心思。”刘备兴致勃勃地说。

“好嘞好嘞!”张飞立刻凑上前,“我来数,预备!一……二……三!”

“先生!”“阿斗!”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哈哈哈!”刘备朗声大笑,“这回虽没严丝合缝地齐声,可老师推学生,学生荐老师,照样是心意相通、默契十足啊!”

刘禅和诸葛亮对望一眼,彼此都觉纳闷。

刘禅举荐诸葛亮,理由直截了当:此人可是后世公认的武庙十哲之一!

以一州之力抗衡九州之魏,主动进击,硬是把魏国西线打得喘不过气,逼得司马懿缩在营垒里不敢应战。

让他执掌一军,完全胜任,历史早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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