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执掌文事,号令群僚;黄忠位列五虎上将;魏延虽未居五虎之列,却已是五虎之下第一猛将,原本还差一点就坐稳汉中都督之位。

此外还有蒋琬、费祎、董允、郭攸之、邓芝、马良、马谡等人……

论人数、论资历、论实权,刘备帐下最大的一股力量,非荆州派莫属!

“此事不必多议,我自有安排。”诸葛亮语气平缓,“都散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快步离去,留下众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作为后世公认的忠义典范,诸葛亮的人格操守毋庸置疑。

他本无意卷入权力之争,毕生所求,不过匡扶汉室、重振纲常。

奈何政敌早已将他打上“荆州派领袖”的烙印,又有一大批同乡士人视其为倚仗。

纵使他不想争,也早已身陷局中,退无可退。

对于姐夫蒯祺遇害一事,诸葛亮心中自然愤懑难平,但不愿让事态进一步升级。

况且刘备已作出处罚,为顾全大局,他决意暂且隐忍,就此收手。

望着诸葛亮远去的背影,荆州派众人一时茫然失措。

“难道真就这么算了?”马谡咬牙切齿,“军师太过宽厚,东州人都骑到咱们脖子上了!”

“不错!”魏延嗓门一提,火上浇油,“主公称王,尚书令却给了法正;军师劳苦功高,职位却毫无变动。”

“还有殿下执意定都南郑,我本已板上钉钉的差事,转眼落空,说到底,姻亲总比师徒更亲近,殿下心里,还是偏向东州人!”

魏延也是荆州出身,自然算荆州派中坚。这两句话一出口,立时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其实纯属误解:刘禅坚持定都南郑,本是为了将来北垡襄樊提前布局;至于诸葛亮与法正的职权,表面看法正任尚书令,似与诸葛亮平起平坐,实则刘备麾下政务分作两套体系,一套是称王后新设的朝廷班子,另一套仍是刘备幕府旧制。而诸葛亮自始至终,都是幕府首席长史,真正核心事务,仍由他一言而决。

法正虽挂尚书令之名,不过是台面上的平衡之策,论实权,远不能与诸葛亮比肩。

魏延这般挑话,不过是借题泄愤,毕竟原本唾手可得的方面大任,临门一脚却被截胡,心头憋着一口气,也在情理之中。

“魏延!住口!”黄忠厉声喝止,“收起你那些私心杂念!再敢煽风点火,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黄忠同样出自荆州,且与诸葛亮妻族沾亲带故。

“老将军息怒,末将失言!”魏延脸色骤变,连忙躬身认错。

“都散了!”黄忠沉声下令,“军师既已有决断,我等切勿节外生枝,谨遵号令便是!”

在黄忠威严呵斥下,众人陆续散去,唯余魏延独自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不甘与怨气。

另一侧。

吴懿与法正、李严分别后,加紧几步追上刘禅的车驾。

“殿下,讨逆将军求见。”驾车的黄皓扬声禀报。

刘禅闻声掀开车帘,果见吴懿立于道中,便问:“兄长可是有事?”

“末将冒昧,还请殿下恕罪。”吴懿连忙抱拳施礼。

“兄长太客气了。”刘禅摆摆手,“请讨逆将军上车。”

黄皓应声跳下车辕,搬来小杌子,请吴懿登车。

“谢殿下。”

吴懿客套一句,随即钻进车厢,黄皓复又执鞭赶车。

车厢内。

“兄长风尘仆仆赶来,必有紧要之事。”刘禅开门见山,“咱们之间不必绕弯子,兄长直说无妨。”

吴懿确实略显局促,听刘禅这么一说,反倒轻松不少,尴尬也淡了几分。

“殿下明察秋毫,臣就不绕弯子了。”吴懿略一停顿,道:“这次专程为孟达的事登门,是想请殿下在军师面前帮我们缓和几句,代为转达诚恳的歉意。”

刘禅听罢未立即应声,略作思量后开口:“兄长,我向来把你当自家人,不兜圈子,您给小弟透个实底:这事,究竟是你们几位合计着办的?还是孟达一个人擅自做主?”

他心里清楚得很,父亲帐下派系盘根错节。这一问,实则是要摸清底细:孟达之举,到底是东州派集体授意,还是他独断专行?

这层分寸至关重要。若是前者,两大派系已暗中较劲,眼下自己根本压不住,非得刘备亲自主持不可。

若是后者,刘禅倒不介意出面调停,做个中间人。

“哎哟!”吴懿面露焦灼,“纯属孟达一意孤行!方才我们几个听说消息,全都惊住了。”

“不瞒殿下,此事确有过火之处,大伙儿反复商量,才想到托殿下的口,向军师郑重致歉。”

刘禅心中微定:只要不是东州派联手施压,事情就远没那么棘手,顶多算孟达一时昏了头。

东州派主动低头认错,也印证了吴懿所言不虚,并无欺瞒之意。

“这事我应下了。明日便去拜见先生,替你们把话带到。”

“多谢殿下!”吴懿长长吁出一口气,又补了一句:“蒯祺虽已殉职,他夫人尚在,孩子也还年幼。我等愿举荐其子为孝廉,再荐个实缺,权当赔罪。”

话说到这儿,刘禅接下差事,也是不愿内部再生嫌隙,毕竟襄樊之战迫在眉睫。

巧的是,他本就打算明日与诸葛亮详议,顺道亲自走一趟荆州。

卧房里。

刘禅坐在床沿,眉头紧蹙。吴苋温婉地蹲在他脚边,捧起他白净的双脚,细细搓洗。

刘禅早劝过多次,说不必如此,可她总笑吟吟地坚持,仿佛把这位小丈夫当亲弟弟疼,反倒乐在其中。

“阿斗别为兄长那番话烦心。若真难办,不去也无妨。”吴苋轻声开口,生怕他在东州派与诸葛亮之间左右为难。

“倒不是为这个发愁。”刘禅轻叹,“先生为人,不必多说,绝不会因私废公,更不会拿国事泄愤。我挂心的是别的事。”

“哪桩?”

吴苋擦干他的脚,顺势坐上床沿,将刘禅轻轻揽进怀里,想用体温抚平他心头的褶皱。

刘禅舒服地靠过去,眼睛半闭,神情松弛。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内忧外患啊……”

“父王手下山头太多,今日的事,大姐你也亲眼见了,各派之间早已剑拔弩张。”

没办法,刘备半生辗转流离,才攒下今日这份家业。

从北到南,一路颠簸,追随他的人,一批接一批。

最早是元老派,跟得最久的那拨人,像关、张、赵云,还有傅士仁、简雍。

接着是徐州派:糜竺、糜芳、孙乾这些人。

荆州派不用多说,诸葛亮带头,一大群谋士将领。

东州派则以法正、李严、吴懿、孟达为首。

再就是益州本地人,如秦宓、黄权、谯周之流……

说实话,曹操、孙权那边的派系,都没刘备这儿这么盘根错节。

这种局面,全因刘备多年漂泊所致。

几十年间,走到哪儿,就聚拢一批人才。这是本事,可也埋下了裂痕。

半块荆州加整个益州的地盘上,竟有整整五股势力,壁垒分明,互不相让。

倘若内耗愈演愈烈,迟早变成一场混战!

后世有人打趣说,蜀汉政权表面是朝廷,骨子里却像江湖帮会。

这话虽带调侃,却也不算全无根据,这些派系,一个个真如堂口一般,各有地盘、各守规矩。

“有父王镇着,应当不至于出乱子吧?”吴苋柔声宽慰,“阿斗别太揪心。”

“确实。”刘禅把脸往她怀里蹭了蹭,“凭父王的威望和手腕,眼下稳得住,出不了大岔子。”

“不过你有没有留意,大哥对我这个世子,似乎并不怎么服气?”

“刘封?”吴苋毫不客气,“他凭什么不服?又不是父王亲生,世子之位,从来就没他份儿。”

“话是没错,理也是这个理。”刘禅无奈一笑,“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

刘封显然没真正看透:比起刘禅,他其实毫无胜算。

也许他也明白,只是不甘心就此退场。

换作是他来想,

我连姓都改了,喊了十几年爹,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凭什么不能争一争?

尤其刘禅如今尚未成年,在不少事务上,刘备确实得倚重这个养子。

比如孟达这事,刘备就不好另派他人。

首先,不能派东州派的人去接管兵权,否则等于左手倒右手,惹得荆州派疑心重重;

其次,也不能让荆州派的人接手,只会火上浇油,激化矛盾;

再者,张飞、赵云等人分量太重,亲自出马,反而显得事态失控。

所以,一个能代表刘备意志、又不至于引发猜忌的人选,刘封自然成了不二之选。

刘禅同样合适,可惜眼下才十三岁,连束发之礼都未行,去了反倒失了分量。

“痴心妄想!”吴苋搂紧刘禅,语气笃定,“世子之位,是阿斗的,谁也抢不走。”

这话她确实说得底气十足,身为东州派与刘禅联姻的纽带,她身后站着整个东州派,也就意味着刘禅背后,是整支东州势力。

吴懿、法正、李严这些人,只会死心塌地拥戴刘禅继位。

何况诸葛亮还是刘禅的授业恩师,荆州派自然也倾向刘禅。

至于关、张、赵云这些老将,眼里只认阿斗这个大侄子。

所以归根结底,刘封根本没可能当上世子。

刘备从头到尾就没动过这个念头,朝中重臣也无一人附议,连半点苗头都寻不见,可偏偏刘封自己野心勃勃,不肯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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