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殿下可以思考一炷香的时间。”
林远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退到殿侧,站着不动。
朱标站起来的那一瞬已经重新坐了回去。他的手掌按在案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道写在白布上的问题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若天子幼弱,藩王兵强,藩王于皇帝之间,当如何自处?
殿内十二张案几后面,十来个年轻人各怀心思。有人低头翻册子,有人端着茶盏发呆,有人来回扫视兄弟们的脸色。
没有人开口。
林远也不催。他就靠在殿柱旁边,双手拢在袖中,像个等鱼上钩的钓翁。
一炷香烧到了底。
“时辰差不多了。”林远走回殿前,目光扫过去。“诸位殿下想好了没有?”
朱樉第一个开口。
他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被驳了面子,急着找回来,坐直了身子,声音很大。
“这有什么好想的?天子是天子,藩王是藩王。就算天子年幼,那也是君。做臣子的、做叔伯的,自当尽忠辅佐,镇守一方,拱卫朝廷。这是本分!”
他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兄弟们,带着一股“我说的没毛病吧”的意思。
朱棡跟着点了点头,但没补充。
林远看着朱樉,没有任何嘲讽的表情。
“秦王殿下说得好。忠孝本分,天经地义。”
朱樉一愣,没料到林远会认同他。正要露出得意的神色,林远的下一句话就来了。
“那草民再问殿下一个问题。”
“你问。”
“天子年幼,主少国疑。朝中辅政的大臣们看到边疆有一位手握万余精兵、威望极高的藩王——他们会怎么想?”
朱樉张了张嘴,没接上。
林远替他接了。
“他们会害怕。”
“怕什么?”朱棡皱眉。
“怕藩王反。”
朱樉猛地一拍桌子。“我说了不反!”
“殿下说不反,殿下的心里确实不反。”林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但辅政大臣信不信?满朝文武信不信?那个坐在龙椅上、叫你一声皇叔的小皇帝,信不信?”
朱樉的嘴张着,声音却堵在了嗓子眼里。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历朝历代,猜忌从来不需要理由。周勃安刘,功高盖世,文帝照样把他下了狱。霍光辅政十三年,死后全族被诛。他们反了吗?没有。但皇帝觉得他们可能会反,够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
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顺着殿内的回音,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藩王会不会反',而是——皇帝觉得你会不会反。”
他顿了一下,转向朱标。
“太子殿下,草民斗胆再问一句。若您是那个年幼的天子,面对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叔,您会怎么做?”
朱标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远不再追问朱标,转回来面对众人。
“想做一个好藩王,想安安分分守着封地过日子——这是人之常情。可制度不允许。”
“一个弱势的皇帝,面对一群强势的藩王,他只有两条路。要么信任你们,赌你们一辈子不反;要么不信任你们,先下手为强。”
“第一条路,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就是七国之乱、八王之乱。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让皇帝去赌。所以实际上只剩第二条路。”
林远举起一根手指。
“削藩。”
这两个字落地,殿内的安静从沉默变成了死寂。
朱樉的手搁在桌上,五指缓缓收拢。
朱棡不再翻册子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殿顶的横梁。
周王朱橚的笔停在半空,墨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朱棣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频率慢了半拍。
“削藩削到什么程度,皇帝才会安心?”林远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快,但一直在割。“收了你的护卫兵马?不够。因为你在封地经营多年,旧部遍地,人心在你这边。那就把你调离封地?还不够。因为你手里没兵了,嘴上还有一张嘴,你还能号召旧部。”
“那到底怎样才够?”
林远停了三息。
“废为庶人。圈禁。赐死。一个不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橚的笔掉在了地上。
朱樉的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骂出来。
林远没有停。
“这不是草民的臆想。汉景帝削藩,逼反了七国。最后怎么收场的?七个刘姓王,死的死,废的废,封地全部收回。建文——”
他猛地刹住了。
这个词差一点就滑出来了。
建文帝还没出生。朱允炆要到洪武三十一年才登基。林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立刻把话头拉回来。
“……历朝削藩的结局都一样。不是藩王赢,就是朝廷赢。没有两全的余地。因为这不是私仇,是结构性的矛盾。只要藩王手里有兵,皇帝就睡不踏实。只要皇帝想削藩,藩王就活不安稳。”
他退回到白布前面,把那行问题重新指了一遍。
“所以,这道题没有答案。”
朱棣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意思是,不管藩王忠不忠,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林远转向他。
四目相对。
洪武十二年的朱棣,十九岁,还没有去北平就藩,还没有扫荡北元残部,还没有在靖难之役中一路从北平杀到南京。
此刻他只是一个坐在案几后面的年轻皇子,问出了一个关于自己命运的问题。
而他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着旧布袍的穷酸书生,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死路一条。”林远说。
朱棣盯着他。
“草民说过,制度杀人比人杀人更狠。但制度是人定的,人也能改。”
林远走到白布前,提笔蘸墨。
在“藩王”两个字的右侧,落下两个新的字。
解法。
“今天的课到这里。”林远放下笔。“下一堂课,草民告诉诸位殿下,怎么把这颗长在心口上的烂疮,变成一把悬在敌人头顶的刀。”
他转身走向殿门。
门外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身后的殿门合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耳房那扇半掩的隔窗后面,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面白布。
白布上“解法”两个字的墨迹还没干。
而隔窗后面的那个人,此刻正在想一件事——
这个姓林的,到底要怎么解开这个死局?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569/287026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