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救?”
这三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是审犯人,现在是问大夫。
林远听得出这个区别。
“陛下,其实没那么难。”
朱元璋的眉头一拧。
朱标也偏过头来。
一整夜没睡,翻遍了秦汉到宋元的灾荒记录,父子俩已经被“两百年极寒”这五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结果这穷酸书生跪在地上,开口第一句竟然是“没那么难”。
“天冷了,粮食减产,这是根子。”林远的声音不急不慢。“那就让粮食增产。”
朱元璋冷冷盯着他。“你说得轻巧。地就那么多,水就那么多,老天爷不下雨,你拿什么增产?”
“换种。”
“什么?”
“天冷了,原来的庄稼长不好,就换能扛冷的庄稼。这世上不是只有稻米和麦子,有些作物天生耐寒、耐旱,亩产还高。只是大明目前不知道在哪儿,草民知道。”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除了换种,还有改良耕法。同样一亩地,换一种种法,产量能翻一倍甚至两倍。这些法子不需要老天爷赏脸,只需要人去做。”
林远顿了一下,抬起头。
“陛下,极寒是大势,人挡不住。但粮食减产三成,草民有法子补回来五成。一来一去,大明不但饿不死人,还能比现在吃得更饱。”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的身子明显往前倾了一寸。
“而且——”林远话锋一转,“哪怕草民什么都不做,大明也撑得住一百年。”
这句话一出来,朱标先开了口。“此话怎讲?”
“极寒不是一上来就天寒地冻。它是慢慢来的,像温水煮……像灶上熬药,火头是一点一点大的。头五十年,北方减产一成,南方几乎不受影响。往后五十年,北方减产三成,南方开始吃紧。真正要命的时候,是一百五十年之后。”
林远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拍。
“所以天灾虽然是最大的隐患,但不是最急的。”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最急的是什么?”
“人祸。”
殿内的空气冷了一度。
朱元璋的嘴角扯了一下。“咱说过,人祸不用你教。贪官剥皮,反贼灭门——”
“陛下说的是表面的人祸。”林远打断了他。
殿内瞬间死寂。
两个亲卫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打断皇帝说话,在洪武朝等于找死。
朱标的脸色也变了,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
朱元璋盯着林远,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想听下去。
这个反应被林远准确捕捉到了。他立刻接上——
“草民冒死直言。大明眼下的路,走在了前朝的老辙上。”
“哪条辙?”
“秦亡于法苛,汉亡于外戚与世家,唐亡于藩镇,宋亡于积弱。每一个王朝的覆灭,都不是突然死的,是一步步走到死路上去的。而走上死路的那一步,往往是在开国时就迈出去的。”
朱元璋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陛下,草民不敢妄议国政。但若要达到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的目标,大明需要变。而这个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远跪在地上,语速放缓,一字一字说得清晰。
“粮食要变,军制要变,赋税要变,商路要变,甚至读书人读的东西——都得变。这些事情环环相扣,动一个就要动十个。急不得。”
他抬起头,正对上朱元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陛下是急性子。但这件事,急了就是第二个王莽。”
朱元璋的手指狠狠攥紧了扶手。
王莽。那个篡了汉家天下、搞了一通改制、最后把整个天下搞得天翻地覆的王莽。林远拿这个名字出来,等于拿刀在朱元璋脸上划了一道。
但朱元璋没有爆发。
因为他听懂了。
林远说的不是“不能变”,而是“不能急着变”。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朱元璋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从起兵到登基花了十五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知道什么叫急不得。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朱标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的意思是,你有一整套方案?”
“有。”林远答得干脆。
“但这套方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可知董仲舒?”
朱元璋哼了一声。“废话。”
“汉武帝即位之初,天下无事,但隐患暗藏。董仲舒献《天人三策》,武帝采纳,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从此汉朝有了统一的治国之学,有了上下一心的思想根基。这才有了后来的卫青、霍去病,才有了通西域、击匈奴。”
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日草民站在这里,跟董仲舒做的是同一件事。”
朱标的眼睛亮了一下。
朱元璋则是把身子往后一靠,上下打量着林远。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退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精明的买家在估价。
“董仲舒献的是儒学。你献的是什么?”
“新学。”
两个字落在殿内,轻飘飘的,却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抓住了。
“新学?”朱元璋重复了一遍。“什么新学?谁教的?哪本书上的?”
“没有书。”林远答道。“这门学问,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会。”
朱元璋的拇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搓了。这是他在琢磨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你说没有书,那就是你自己编的?”
“不是编的。是草民穷尽半生所学,贯通古今,总结出的一套治国、强兵、富民、御灾之术。涵盖农耕、水利、工造、算学、兵法、商道、天文、地理。”
林远一口气把这些领域报了出来,每报一个,朱元璋的眉毛就跳一下。
“草民不敢欺瞒陛下。这些东西,草民一个人干不了。但草民可以教。”
“教谁?”
“教陛下。教太子殿下。教各位皇子。”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偏殿内的温度骤降。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林远,那双眼睛里掠过了无数层算计。
教皇子。
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要当皇子的老师。
这要求狂妄到了极点。但放在刚才那番话的语境下,又顺理成章到了极点。
董仲舒献儒学给汉武帝,那是一个人改变了一个帝国的思想根基。如果林远说的“新学”真有那种分量,那让他教皇子,非但不过分,反而是最合理的安排。
皇子学了,将来治国就用得上。
这不是在求官。这是在卖学问。
而且是独门的、别处买不到的学问。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林远那张消瘦但沉稳的脸上。
“你这新学——”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
“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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