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楚河的话,赵铁蛋愣住。
他原本以为楚司令会骂他,没想到先问枪。
“平时吃得怎么样?”
“能吃饱。”
“说实话。”
赵铁蛋舔了一下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前几天一天两顿,昨天打仗,发了半斤肉罐头。”
“以前怎么会想着在伪军当兵呢?”
赵铁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楚长官可是说了,当兵是为了保护同胞,但以前当的是日满的伪军……好像说什么保护家园,就有些不对了,一时间,整个人有些局促,目光胆怯地投向一旁的军官。
“楚长官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军官骂道。
“我……我就是家里穷。六七个兄弟,地不够种,爹娘养不活。出来当兵,至少自己有口饭。”
他抬头看了一眼楚河,又赶紧低下。
楚河没有责怪他。“你要是退伍,愿不愿意?”
赵铁蛋彻底愣住了。
“长官,俺不退。俺身体壮,能扛枪,不要赶俺走。”
“那如果工厂招工,一个月二十五块钱,管饭。你去不去?”
赵铁蛋咽了口唾沫。
“俺不去。”
“为什么?”
“俺想跟楚司令打日本人。”
楚河看着他:“你的那些弟兄呢?”
赵铁蛋犹豫了一下。
“他们可能愿意去。”
“谁?”
“周大嘴,孙大柱,还有二连的马六、赵二毛。”
他掰着手指头数:“他们都有媳妇孩子。俺一个人吃饱就算了,他们得养家。”
“以前也能养家?我听说,当时你们军饷并不高,除了管吃以外,每个月也就两三块钱。”
在楚河看来,两三块钱确实没办法养家糊口。
赵铁蛋涨红了脸,终于豁出去了。“以前当兵,能从老百姓那儿捞点东西。粮食,鸡蛋,柴火,多少能带回家。”
排长脸色立刻变了。
赵铁蛋却已经说了下去。
“可国军进城那天,俺看见那些兵睡在街边,老百姓给他们送饭,他们什么都没拿。我们当时就在说,可能以后这种日子没了。”
“所以当工人,一个月二十五块,能养一家人。”赵铁蛋抬头看着楚河。“俺那些大哥弟兄,肯定愿意。”
楚河把步枪递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河带着军官们走了,操场上的队伍慢慢散开,士兵们抱着旧枪,三三两两走向营房。
赵铁蛋回到队伍里,周大嘴立刻凑过来。
“你小子行啊,楚司令单独问你。”
赵铁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觉得,这位楚长官是个好人。”
……
“今天的会,先说裁撤的问题。”
检阅部队结束后,反正伪军整编大会在军管区司令部大会议室召开,楚河主持。
楚河把钢笔横放在桌边,抬头看着台下五六十名军官,黑压压的一片。
会议室里坐着第六集团军随同而来的总参部校级军官,也坐着原第四军管区的副司令官、参谋长、师长、旅长和团长,几乎所有部队的主官全都到齐了。
主席台上,楚河当仁不让居中而坐,左边是罗严,罗严右手边坐着刘健康,李振彪和总参部几名少将依次排开。
台下众人屏气凝神,究竟部队怎么编、怎么改,一众军官的位子又怎么安排,此前有很多猜测,一直到今天,才是决定命运的一刻。所有人都在等后边的话。
“今天上午,我带着几位长官看了你们的部队。”
楚河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说实话,心里很沉重。”
刘健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手里握着钢笔,不知记录着什么。
“刚才你们的刘司令告诉我,操场上那支部队,是他过去麾下的精锐。其中第二混成旅团,前些日子在冰城南部,面对北进的关东军第一师团打了整整两天。”
台下有人坐直了。
那场仗,是他们这些反正部队少有的体面。正面阻击第一师团一个联队,这是什么概念,虽然下达了不死守的命令,能打则打,该退则退,另一边先遣联队为了不孤军深入,推进速度也不算快,但战绩真是实打实的。
“这个情况,我承认。”
楚河扫了刘健康一眼。
“另一边,更久一点儿的时间,第五混成旅的弟兄,在大雪山封锁线的战壕地堡里,和日军拼刺刀,也打得很勇敢。我听说,当时进攻一处暗堡,有人抱着手榴弹冲进战壕,有人受了伤还在守射击孔。勇敢这两个字,我不会抹掉。”
第五混成旅旅长马德才也在会议室里,挺直了腰背。那一战,他的部队立下大功,后来楚河曾与他谈过话,表示会让他担任师长,至少也是师参谋长的职务,一个少将军衔跑不了。但这是楚河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点出他的功劳,感受到旁边同僚羡慕的目光,他的心中不由有些兴奋。
可楚河接下来的话,让一众刚刚才神气起来的军官的肩膀又慢慢垮了下去。
“可勇敢不能替代训练。一个士兵,连枪机都不会保养,行军不知道保持间距,战场上听不懂命令,靠着一股血性冲上去,最后只能拿命填。”
楚河的手指重重地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今天操场上的队伍,训练程度先放在一边。单说老弱病残,就占了至少三分之一。”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这还是精锐。既然精锐都是这个样子,其他部队是什么情况,诸位自己心里有数。”
如果别人说这些大话,只会觉得可笑,但楚河说出来,那就一点儿都不违和。五万多的关东军,几个小时就被全部打垮,两天时间结束战斗,所呈现出的,这样恐怖的实力,就算说是欧洲法国陆军来,可能也不会做到更好。
但刘健康的手指,还是轻轻的动了一下。惭愧啊。
这个结论,他早就知道。
过去日本人按人头发军饷,下面的军官按人头报兵。一个团报两千人,真正能扛枪的只有一千三四百,剩下的身份被层层吃掉。
老兵、伤兵、孩子、文书、炊事员,还有一批连军营都没来过的空额,全都算在编制里。
“我不否认你们中间有人敢打,也不否认有些部队确实立过功。”
楚河向后靠了靠。
“可第六集团军接收的,是一支能继续作战的部队,不是一份挂着几万个人名的账本。”
台下的军官没有人敢抬头。
“此前我和罗参谋长商量过几次,今天看完队伍,那个决定更加确定。”
楚河拿起钢笔,指向身边的罗严。
“部队要进行大规模裁撤。”而且是到了不裁不行的地步了。”
这句话落下,台下开始有了动静。
“总兵力四万三千多人,至少一万五千人要复员转业。”
“重点保留识字士兵,保留十八岁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壮士兵。伤病严重、年龄过大、年龄过小、长期吃空额的人员,全部重新甄别。”
楚河没有给他们留下缓冲时间。
“最终整编两个三团制步兵师,一个标准步兵旅,两个混成旅,两个炮兵团,另外组建若干地方守备营和守备连。”
他偏过头。
“罗严,你念一下具体番号,也把整编原则说清楚。”
“是。”
罗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
“经东北行营办公室、第六集团军参谋部拟定,经过南京军委会批准,原伪满第四军管区所属部队,整编为第六集团军直属序列。”
他抬眼看了一下台下。
“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二百零四师,暂定编制一万人,下辖第三一〇团、第三一一团、第三一二团。”
“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二百零五师,暂定编制一万人,下辖第三一三团、第三一四团、第三一五团。”
“第十二步兵旅,编制六千人,下辖三个步兵营,及工兵、通信、辎重分队。”
“第十七混成旅和第二十八混成旅,每旅编制五千人,均下辖两个步兵团、一个炮兵营,以及骑兵、工兵、通信、辎重等分队。第十七混成旅主要承担平原机动作战任务,第二十八混成旅主要负责铁路、城镇和战略要点的守备。”
步兵旅和混成旅,表面上都只是一个“旅”,实际上却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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