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蚀。
日语里，“蚀”是天蚀、月蚀的蚀。光被吞掉，世界陷入短暂的黑暗。他们都是在黑暗中苦求“光明”的人。
“每个人的代号，就是面具上的名字。以后所有联络，只用代号，不用真名。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需要知道你们所有人是谁。我会为大家指派单线联系，也会为大家安排可供驱策的人手，以后上线只对接下线，链条断了，不牵连其他人。”
众人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带着“太上老君”面罩的，是上野小林，这一点谁都知道。但这并不影响“上野小林”身份的保密。因为，没人知道他的长相和真实的掩护身份。
太上老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我先说三条纪律。第一，不得主动接触其他成员，不要试图去猜测其他成员的身份，当然，也不要去挖掘今天聚会的地方……事实上，这个地方我只会用一次。第二，接到指令，四十八小时内执行。做不到的提前报告，不报告视为叛变。第三，暴露者，自行处置。”
“当然，你们的名字都摆在了梅津司令官和东京参谋本部多田骏次长的桌上。未来东北局势稳定，在座各位，都是帝国的功臣，将收获司令官和次长阁下私人的友谊。我可以保证，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高彬把这三条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标准的情报组织架构。单线联络，面具代号，细胞式分割。显然，上野小林做过充分的准备，倒是合理。
而冰城光复以后，百废待兴，楚河的新政府大量留用了原来伪满政府的旧官员和职员。
市政公署、各局、银行、铁路、警察系统、医院、学校，到处都是旧人。这些旧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投靠新政府的？有多少是随风倒的墙头草？又有多少，一直在等着关东军打回来？
上野小林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里最有用的几个，串成一条暗线。
随即，高彬又觉得有些世态炎凉。
原来的他，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布局、逮捕隐藏在地下的反满抗日分子。而现在，他成了地下情报组织的一员，开始了“潜伏”工作。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又说了一会儿相关纪律的要求，太上老君他说出了今天的正题。
“现在，有一个核心议题。”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最近冰城的什么‘新闻联播’都看听了吧？”
一个个神仙面具均点头。
“嗯……占领冰城的第六集团军，一定会建立新的金融体系，发行新货币。这是任何一个政府都绑定必须要做的事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的灯芯在烧。
“这也是一个机会。梅津司令官对我的第一个秘密指示，是想办法扰乱金融秩序，让他们发行的货币、军票在短时间内跌成废纸。”
一众神仙连连点头，太上老君的语速慢了下来。
“新货币最脆弱的时候，就是刚发行的时候。信用还没有建立，市民还在观望，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恐慌。如果我们能在那个节点上，让新币的公信力崩塌，那冰城的经济体系就会陷入混乱。军队可以打胜仗，但军队治不了通货膨胀。”
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诸位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些人接触得到金融系统，有些人接触得到物资流通环节，有些人接触得到舆论。”
“都说说。怎么做。”
在座的人，大多在冰城经营多年，对这座城市在整个满洲经济版图中的分量，比谁都清楚。
冰城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
从一九三二年满洲国建立的那一天起，冰城就是整个北满的经济心脏，是绝对的金融中心，其地位在东北堪比南方的上海。
满洲中央银行在这里设有规模最大的分行，全北满三分之一以上的货币流通经由这座城市中转。道里区中央大街两侧，鼎盛时期密密麻麻排列着三十多家银行和金融机构——日系的正隆银行、朝鲜银行、日正金银行，白俄开设的远东商业银行，犹太资本的秋林洋行附设金融部，还有十几家大大小小的钱庄、票号和信托公司。
这些机构编织出一张庞大而精密的金融网络，连接着北满的粮食贸易、木材出口、矿产交易和铁路运输。
冰城同时也是满洲国北部最重要的粮食集散地。松嫩平原上千万亩良田出产的大豆、高粱、小麦，经由冰城的粮栈、交易所定价，再沿着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输送到大连港口，装上远洋货轮，运往日本本土和欧洲。
仅大豆一项，冰城每年经手的贸易额就超过两亿满洲圆。粮食贸易带动的仓储、运输、保险、汇兑等金融业务，又反哺着整个城市的商业体系。
这意味着冰城不只是一座有工厂和铁路的城市，它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每天都在呼吸吞吐的经济有机体。
近百万市民的生计，几千家商铺的买卖，上百家工厂的运转，上万笔日夜不息的交易往来，全部系在一根极其敏感的绳子上——信用。
而信用，恰恰是枪杆子最管不了的东西。
……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钟馗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说的也是日语，但稍微有些不标准，刻意夹着嗓音。高彬无法判断出他是哪一个熟人。
具体的内容，高彬只听了前两句就不再细听了。
他闭上了眼睛。
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在黑暗里转了几圈。
他在评估。
这个组织能活多久？上野小林这个人值不值得跟？自己在这张牌桌上的位置和筹码是什么？
当然，还要评估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这条船要沉了，他能不能再跳一次？
他现在可是楚河重点通缉的对象，“新闻联播”上都有名字的角色，如果把这个组织出卖了，能不能换他高彬一条命？
高彬不确定，眼下，他只能随波逐流。先走一步，看一步，谋一步。
圆桌边，密谋的声音还在继续。
十三张面具凑在灯影下，火德星君、二郎神、哪吒、钟馗、黑白无常……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十三个影子晃了晃。
房间里，声音断断续续，一个针对冰城政权金融建设的阴谋，正在逐渐成型。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559/286501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