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楼,推开后门。顺着胡同往外走,路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军装的士兵,背着枪,在跟一个卖烟的老头聊天。
高彬的目光从那两个士兵身上掠过,不停留也不躲闪。
走了大约两公里,前面一个十字路口,拉起了临时的户口登记站。两张桌子摆在路中间,四个公安坐在后边,桌上搁着登记簿和印泥盒子。排队的人不多,七八个。
高彬的步子没停。
他排在了一个挑着扁担的菜农后面。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过,掏证件,翻开,公安看一眼,问两句话,盖个章。
轮到他了。
“证件。”
高彬从怀里掏出那张身份证明,双手递过去,微微低着头。
坐在桌后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高彬完全没见过,应该是后来才从军队调过来的。
年轻公安接过证件,翻开,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高彬。
高彬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维持着一个小买卖人被官差查验时该有的表情,恭顺、紧张,带着一点讨好。
“杜海东?”
“是。长官。”
“不要叫我长官。你是舒兰人?”
“是,老家舒兰的,来冰城好几年了。”
“干什么的?”
“之前干过粮栈伙计。南岗那边儿张记粮栈的,不过粮栈前阵子关门了,东家跑了,我现在没活儿干。”
“有固定住所吗?”
“暂时没有。”
年轻公安又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的脸。
照片上的人更瘦一些。但饿了十几天以后,差距已经拉近到了一个可以用“几年前拍的照”来解释的范围。
“胖了不少啊。”年轻公安随口说了一句。
“嗨……那照片是前几年刚来冰城那会儿照的,那时候活儿不好找,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瘦得跟麻杆似的。”高彬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牙。
“一直在冰城?”
“没有,到奉天那边打了半年临工,今年七月才回冰城。”
才回冰城,意味着没有什么关系网。
年轻公安没再多问,拿起章在登记簿上盖了一下,把证件还回来。
“到那边儿等一会儿,换新证件要重新拍照,带上这个。”他递过来一张盖了章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编号。“下一个。”
高彬接过证件和纸条,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用木板隔出来的一块区域。
他知道,他的身份有很多的破绽,但现在,全市上百万人都在办理新户籍证件,没有老户口底档的,不知道有多少,他们才是重点被排查的对象,反而像他这种身份户籍全都对的上号的,能在混乱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时间过得越久,这个身份就越可靠。
此时,前面还有三个人在排队。高彬坐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
很快,公安从民政局的户籍底档中找出了杜海东,身份信息没有问题,相片也对得上号,身份并不存疑。
“坐直了,眼睛看这儿。”高彬抬起头。
快门咔嚓一声响了。
“行了,到那边等着,大概半个钟头。”
高彬重新戴上帽子,走到另一排长椅上坐下。他闭上眼睛,双手搁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公安喊“下一个”的声音,印章砸在纸面上的闷响。
半个多钟头以后,有人在前面喊号。
高彬睁开眼,听到了自己纸条上的编号。他走过去,一个女公安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刚做好的新证件。她低头核对了一下编号,从里面抽出一张,翻开看了看。
“杜海东?”
“是我,这儿呢。”
“按个手印。”
她把一本登记簿推过来,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一个空格。旁边搁着一盒红色印泥。
高彬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摁了摁,稳稳当当地按在了空格里。
女公安把登记簿收回去,把新证件递过来。
“拿好了。这是临时居留证,有效期三个月。三个月内到户籍科办理正式落户手续。有固定住所和工作单位的优先办理,没有的到民政局登记,可以安排临时安置。”
“知道了,谢谢您。”
高彬双手接过证件,微微欠了欠身。他低头翻开看了一眼。硬纸板的封皮,里面贴着一张半个钟头前刚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剃着青灰色的短寸,颧骨高耸,两腮深陷,眉眼间透着一种被日子磨去了所有锐气的灰败。
旁边印着钢笔字——姓名:杜海东。性别:男。年龄:四十八岁。籍贯:吉林省舒兰县河东乡杜家屯。右下角盖着冰城市公安局的红章,日期是今天。
他把证件仔细地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扣好扣子。
走出检查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推着板车运货的,有挎着篮子买菜的,有几个半大小子追着跑过去,踢起一阵灰土。
他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微微弓着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顺着人流往前走。他的步态、他的体态、他脸上那种逆来顺受的木然神情,跟身边这些刚从乱世里爬出来讨生活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分别。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高彬不存在了。从这一刻起,只有杜海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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