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的脑子转了两圈。

第六集团军司令楚河,就是冰城警察厅特务科的楚河。

这件事,瞒不住了。

一旦关东军开始彻查冰城的一切,他前田健次郎担任宪兵司令官期间与楚河的交往,会被翻个底朝天。

那些吃饭喝酒、那些公务上的方便、那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交情”,全都会变成致命的把柄。

虽然此前没有人能想到两个楚河是同一个人。

毕竟,一个是满洲国警察厅的股长,一个是手握重兵的中国将军,这中间的跨度大到荒谬。他完全可以辩解,谁能料到一个小小的股长会有这样的身份?

但终究,查起来的时候,解释的成本是他的,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需要证据也能杀人。

好在,岳父已经把他调回了东京已经半年了。

“目前我基本上是安全的。”前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年轻人还低。

“关东军和东京这边,很多人都收了我的钱。他们不会愿意把这件事主动挑破。挑破了,他们自己也得沾一身泥。”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然后他从工装的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对折的信封。

发黄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揣在身上带了很远的路。

前田接过来的瞬间,手指就僵住了。

他认得这个信封。

一年多以前,在冰城警察厅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他跪在水泥地上,把这个信封双手推到楚河面前。

里面是他的命。

武田少佐的四百条人命,篡改作战日志的全部细节,他的亲笔签名和盖章。

“先生说,这一年多合作很愉快,他对您表示感谢。”

年轻人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封普通的信。

“这个东西还给您。以后大家就再无瓜葛了。”

前田捏着信封,听那男人道:“我没见过您,您也没见过我。”

池面上有风吹过来,水波荡了一下,远处辩天堂的檐角在暮色里模糊成一道黑线。

前田没有说话。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那根拴在他脖子上的绳子,楚河亲手解开了。

从今以后,前田健次郎就是一个自由人。

他应该高兴不是吗?

但他没有。

“先生要抛弃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前田自己都愣了一下。

年轻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前田的手攥着信封,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

在冰城的那些日子,他是楚河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条拴着绳的狗。他怕楚河,怕得要死。每一次见面,后脖颈都是凉的。每一次接到暗示,都要掂量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同时,那也是他前田健次郎这辈子,头一回被人逼着睁开眼睛看清楚这个世界。

楚河给了他一样更可怕的东西——真相。

在冰城别墅的二楼,深夜,楚河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一条一条地给他算账。

日本是如何正从疯狂走向灭亡。

“一个没有资源的岛国,靠赌博赢了四十年,就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楚河回过头看他,烟头的红光映在那双眼睛里,“前田,赌徒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把赢来的全部输回去,连本钱一起。”

那天晚上楚河说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推演,后来全被堀内那篇论文印证了。

前田看到堀内的手稿时,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楚河在半年前就已经把这些东西掰开揉碎地讲给他听过,比堀内算得更早,也更狠。

堀内只是算到了财政崩溃。楚河算到的是灭国。

他说,日本一旦发动全面战争,短则五年,长则八年,这个岛国会被彻底打回原形。

不是割地赔款那么简单,整个民族的精气神被打断,百万年轻人的尸骨铺满每一寸土地。

“到那时候,死的不是军部那些将军,”楚河灭了烟,声音很轻,“日本的狂热,一定会拉着成百上千万的普通人一起陪葬。”

前田当时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酒杯握了整整一晚,一口都没喝。

从那天起,街上那些挥舞旗帜高喊万岁的人群,在他眼里不再是帝国的脊梁,而是一群被蒙着眼往悬崖上赶的羊。而赶羊的人,就坐在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办公室里。

他的信仰的是楚河的学说。

更信仰的,是日本不该死在这条路上。

如果正面拦不住这辆疯了的车,那就从里面把油管拧松。让它早一天停下来,就少死一批人。

这不是背叛,这是用另一种方式,把自己的国家和无辜的百姓,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并非抛弃。”年轻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只是您现在的处境会非常危险,先生不愿看到您深陷其中。”

年轻人顿了一下。

“先生说,哪天战争结束了,再和您把酒言欢。”

前田的喉咙动了一下。

“先生还说,他把您当朋友。您是他唯一的一个日本人朋友。”

公园里有孩子在跑,笑声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前田低着头,盯着信封上那块完好的火漆。

唯一的日本人朋友。

前田沉默了很久。

池面上的光越来越暗,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我知道,日本已经完了。”

前田开口了,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人没接话。

“我回东京这半年,看到的一切,联系到先生讲的理论,我已经确信,这场战争日本是必然会输的。”

前田把信封放进内兜,用手掌压了压。

“我想继续为先生做事。”

他停了一下。

“或许我会在这个国家背负许多骂名,但这也是拯救日本的办法。”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些震惊。

“您决定了?”

年轻人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传话人的平淡,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情绪。

“或许会很危险。或许等不到战争结束,您就会暴露。会连累您的家人。您的妻子。您的孩子。”

前田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长子问他“那些人为什么不吃肉”时天真的眼睛。

他想起佐伯太太跪在榻榻米上磕头的样子,想起她卖掉缝纫机换来的三十二块钱只够送一个月的牢饭,想起排队买米的妇人和闻炒栗子味却掏不出钱的学生。

他想起堀内那篇被烧掉的论文。

军费占了国家预算的一半以上,国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老百姓的锅里越来越空。

这个国家正在被一群疯子开着往悬崖上冲,油门踩到底,方向盘焊死了,车上所有人都在高喊“万岁”。

只有极少数清醒的人看见了前面的悬崖。

堀内看见了,但他的论文被烧了。

浜田看见了,但他在国会上喊完“请你剖腹”之后,议会就被解散了。

清醒的人发不出声音,发出声音的人活不下来。

前田健次郎从来觉得自己不是英雄,从来都不是。

他贪财、好色、怕死,靠岳父的裙带关系爬上来的,连陆军大学的毕业论文都是别人帮他改的。

但他有一项本事,是那些英雄没有的。

他活得明白,看的清醒。

如果日本注定要输——那让它输得快一点,或许死的人反而更少。

“我决定了。”前田迎向男人的目光,与其笃定。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点了点头。

“先生果然没看错您。”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从今以后,我就是您唯一的上线。”

前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套联络规则,很简洁,一看就是专业人员拟的。

“您可以叫我,鸽。”

年轻人把铅笔收回口袋。

“您的代号——越境。”

越境。

前田嘴角动了一下。这个代号起得妙。

越境将军林铣十郎,未经授权便率军越过鸭绿江,从此成为军部推崇的强硬派标杆。

而他前田健次郎,也将越过一条看不见的线。

从帝国的少将,越境成为另一个阵营的眼睛。

前田把纸条上的内容看了两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撕碎,揉成一团,塞进和果子的包装纸里,等会儿找个地方烧掉。

两人又说了一些关于日后情报传递和接头的细则。

“今天下午,陆军大臣杉山元召集了参谋本部和技术本部的紧急会议,要求研发新型重战车和高性能战斗机,用来对付冰城的装甲部队和空军。指标定得很离谱,短期内不可能造出来。但这不是重点。”前田开口道。

鸽的眼睛眯了一下。

“重点是,我在装备局的审批台上,这个月经手了三批大规模的武器调拨令。”前田用手指在膝盖上划了几下,像在写数字。“步枪五万八千支,轻机枪一千二百挺,山炮一百四十门,弹药基数翻倍配给。收货单位写的是‘关东军后勤本部’,但配发细目上的编制番号,我一个都没见过。”

鸽的手指在布袋上捏了一下。

“我在兵籍局调过档,那些番号对应的部队是不存在的。”前田的声音压到最低。“我的判断是,参谋本部在秘密组建至少三个师团的预备役部队。规模可能更大。下一步,很可能有大的动作。”

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知道了。”

他站起身,拎着布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越境先生,保重。如果你判断有任何危险,可以忽视我的所有情报请求。”

鸽走了。前田坐在石阶上,看着夕阳下的孩子,正在奔跑嬉戏。就像他的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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