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呢喃着说完这句话,在众人的茫然中,小马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大衣内兜里,抽出了一条黑色的布带。
布带约莫三指宽,丝绸质地,是出门前楚河系在外套上的腰封——小马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
他把布带展开,双手举到眼前。
然后——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黑布从眼眶处绕了两圈,在脑后打了一个结。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靶场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
“……”
“他在干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矮个子混混,声音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但没有任何人敢说出口。
蒙眼。二十枚银元。同时抛向空中。
他要蒙着眼睛打?
陆鹤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小马蒙在眼上的那条黑布,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咬肌微微鼓起。
不可能。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三个字。
打移动靶本身就已经极难,打空中抛物更难——因为抛射物的轨迹受初速、角度、风力三重影响。
四个人同时抛出二十枚银元,那就是二十条完全不同的抛物线,在空中交错重叠。
就算睁着眼睛,用双枪以最快速度射击,要在银元落地前把二十枚全部命中,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蒙着眼睛?
用什么打?
用耳朵?
铜钱方孔那一枪,陆鹤鸣靠的是对弹道十几年如一日的研究和理解。那是科学,是经验,是可以被逻辑解释的。
但蒙眼射击空中目标,这不是任何科学和经验能解释的东西。
杜月笙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张啸林的菩提子停了转动。老头子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马。
“喂——”
三十米外,四个拿着银元的手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胖子举起手里的五枚银元,声音有点抖。
“他真蒙着眼呢……我们还抛吗?”
“别他妈废话。”旁边那个被打了一晚上鸡血的同伴踢了他一脚,“你怕什么?他又不是朝你开枪。”
“那万一打偏了呢……”
小马站在三十米外的起射线上,黑布遮住了整个上半张脸。双枪垂在身体两侧,枪口朝下。
他的呼吸开始变慢。
一秒一次。
两秒一次。
三秒一次。
靶场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变化。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是肉眼可见的,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小马的胸腔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到最后几乎看不出在呼吸了。
像一个死人。
或者说,像一个把所有感官都集中到了耳朵上的雕塑。
又一阵风刮来。带起几片枯叶。
他的嘴唇微动。
“抛。”
声音很轻。
但三十米外的四个人听到了。
手中的托盘,同时中间高空初一扬。
二十枚银元从四个方向腾空而起。
白花花的银光在汽灯下炸开,像一把碎银子被撒向夜空。
二十条不同的弧线,不同的高度,不同的速度——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旋转着飞得远,有的翻着跟头就开始下坠。
银元切割空气的声音,被风吹动的声音。
“嗖——嗖嗖——嗖嗖嗖——”
极细,极微。
一般人根本听不到。
但小马听到了。
他的双臂在银元离手的瞬间抬起。不是缓缓举起,是爆发性的——像两条弹射出去的鞭子。
然后——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左手。右手。左手。右手。交替击发,频率之快,声音完全连成了一片,像是有人按住了一挺机枪的扳机不松手。
枪口的火舌在昏暗的光线里持续的亮,将小马的脸照得火光闪动,但那条黑布下面的眼睛,始终看不到任何东西。
第一枚银元在最高点刚刚停滞——
“叮!”
金属撞击的脆响。银元被子弹正面命中,非但没有坠落,反而像被人从下方弹了一指,又往上跳了半尺。
第二枚,第三枚,几乎在同一瞬间。
“叮叮!”
两声金属碰撞,一左一右,两枚原本已经开始下坠的银元,在空中猛然改变方向,斜斜地弹向更高处。
然后是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
“叮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属脆响和枪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锤子,把一把散落的银币往天上砸。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忘记了呼吸。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幕根本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中的画面。
二十枚银元,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中跳舞!
每一枚银元在被抛到最高点过程中,有个短暂的滞空,然后受重力影响下坠。
但在被击中的瞬间都会改变方向,弹向另一个高度、另一个角度。
就像二十颗银色的乒乓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中颠着。
不,不是一只手——是二十根看不见的线,同时牵着二十枚银元,让它们违抗地心引力,在汽灯的白光下上下翻飞、碰撞、旋转。
那些银元反射着灯光,在黑色的夜幕上划出一道道银色的短弧,像流星,像萤火,像一场烟花秀。
“这……他……”
矮个子的嘴张着,合不上了。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仰到了极限,下巴上的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老枪手的膝盖一软,直接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他打了半辈子枪。见过快的,见过准的,见过狠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美的。
这不是枪法。这是……这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陆鹤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惨白。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刚才第二轮,那八只瓶子。小马用了四秒五,比他慢了将近一秒。所有人都觉得小马在那一轮发挥失常。
他也这么认为。
但现在——
蒙着眼。双枪。二十个同时移动的目标。三秒之内全部命中。而且不是简单的命中——是精确控制了每一发子弹击中银元的角度和力度,让它们不至于被打飞出视野,而是保持在一个可控的空间范围内弹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二十发子弹,每一发都不仅仅是“打中”了目标。而是以精确到毫厘的角度、精确到克的力度——将银元“托”在空中。
三四秒的时间很短,但又很长。
当最后一声枪响消失在夜色里。
靶场上,寂静如坟。
二十枚银元失去了子弹的支撑,开始回落。
叮铃铃铃铃——
银元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串风铃被风吹动。二十枚,一枚接一枚,有的滚动,有的弹跳,有的直接平拍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然后彻底安静了。
小马把黑布从眼睛上扯下来。
眨了两下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支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空的。
两只弹匣,二十发,一颗不剩。
“好枪。”小马抚摸了勃朗宁M1935那带着凸起花纹的枪身,郑重地将枪放在射击台上。
然后转身往楚河的方向走来。
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有点傻愣的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甚至连鼓掌、欢呼、震撼、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没有。
几十双眼睛,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走到了楚河面前。
“老板,打完了。”
楚河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他很想说,你踏马还是人吗!但显然,现在不是煞风景的时候。
……
到了这个时候,那种安静的场面才终于被打破。
几乎所有人,在惊醒之后,都面露恐惧。
如果,刚才陆鹤鸣所带来的震撼,是看到了人类极限被突破时的失语。
那么,现在的恐惧,是意识到自己所认知的“极限”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的。
张啸林的菩提子从手里滑了出去,摔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老头子的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的那种声音。
杜月笙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脸上那层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维持着的温润笑意,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缝。
这个在上海滩叱咤几十年,见惯了一切大场面的第一大亨,第一次感到,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不需要眼睛。不需要瞄准。
你在空中,光听声音,他就能找到你。
“咚。”一个声音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是陆鹤鸣,一个顶尖枪手的所有自信,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垮,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了咚地一声。
整个人嘴角呢喃“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妈呀……”
又一个惊讶的声音传来。
是李德彪。他蹲在地上,已经捡起了几枚落在青石板上的银元。
他举起一枚,对着汽灯看了看。
银元正中心,那个袁总统的半身像胸膛出——一个凹下去的弹孔。
翻过来看背面——弹孔边缘微微翻卷。
他又捡起一枚。正中心。弹孔。
再一枚。正中心。弹孔。
二十枚。
每一枚都是正中心。
李德彪拿着银元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看向张啸林。
“张……张老板……二十枚,全部打在了正中心。”
他咽了一口唾沫。
“没有一枚偏的。”
陆鹤鸣坐在地上,对于有一个重磅的消息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需要看。
从第一声“叮”响起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银元被传递着,观察着,带着连连的惊叹。
汽灯的白光照着那些银色的圆片,每一枚中心都有一个凸起,在灯光下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安静地盯着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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