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很快。脸上那种表情,楚河见过无数次了——上级的专列被一群底层苦力耽搁了,不揍两下咽不下去。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马德宝也从窗缝里瞅见了。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动了一下。

“别动。别出声。”

037的声音从面罩后面闷闷地传过来。

拇指拨开了波波沙的保险。

咔。

另外两个伞兵同时端起枪,无声地贴到窗户两侧。

五十米。

少尉一边走一边骂,日语,嗓门不小。大意是哪个混账东西拉的信号,耽误了专列行程,回去等军法处分。

四个士兵跟在后面,三八大盖扛在肩上,枪口朝天。没有任何警戒姿态。步子松松垮垮的。

这是帝国的铁路。帝国的军列。帝国的心脏腹地。

谁会在这儿开枪?

三十米。

二十米。

楚河缓缓站起来。

十五米。

十米——

在此之前一分钟。

第三节车厢。

畜生正在翻一份细菌弹壳体的材料测试报告。

列车的晃动消失了,车厢安静下来,只剩蒸汽机车偶尔的喘息声。

他皱了皱眉,伸手拉开窗帘一个角。

外面一片苇塘。绿色的芦苇在风里摇着,什么也没有。

放下窗帘。

笔记本——那本写满了实验数据的、每一行字底下都压着人命的笔记本——被他合上,弯腰塞进了座位下方的铁制保险箱。

锁孔咔嗒一声,旋了一圈。

钥匙拔出来,揣进左胸口袋,贴着心口。

对面的副官一直在往窗外张望,坐不住。

“博士,怎么突然停了?”

畜生没理他。

“博士,会不会出什么事儿?我听说大雪山那边土匪闹得很厉害,前阵子还有一列运输车被——”

“够了。”

畜生把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

“你是医官,也是帝国的军人。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丢不丢人,我不知道。但你丢的是整个防疫给水部的脸。”

副官缩了一下脖子,不吭声了。

畜生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心里暗道:“这是南满铁路干线。前方十七公里就是双城堡守备队,后面有整个关东军的作战体系撑着。就算真有游击队——”

想到这里,他的脸不屑的嗤了一声。

“有谁,敢动一列坐满了皇军士兵的军列?”

这是,一个关东军上尉小跑着过来,在畜生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大佐!前方铁路信号值班人员报告,约一公里外的轨面疑似出现裂纹,工头已前往现场核查。预计十到十五分钟后恢复通行。”

畜生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轨面裂纹?就这点事。”

“是。司机确认信号为停车状态,恢复前无法通行。”

畜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在车里坐了小半天,腰有些酸。

“正好。下去走走,透透气。”

上尉迟疑了一下。

“部队长,外面的警戒刚布设,是不是等全面确认——”

“等什么?”畜生摆手,语气不耐烦。“铁路上查个裂纹而已,你要我在车厢里——”

他没说完。

因为外面响了。

那个声音——严格来说——是一声。

一声。

但那“一声”的里面,塞着几十支枪,在同一个瞬间扣下扳机的弹幕。射速快到所有的枪声叠在一起,没有间隙,没有先后。只有一个整体的、把空气撕出豁口的巨响。

嗤——

从铁轨两侧。从芦苇丛深处。从东面缓坡上的树林中。

四面八方。

畜生的身体比脑子快。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车厢地板上,脸贴着铁皮。

上尉也趴下了,手枪已经拔了出来。

副官反应最慢,愣了将近一秒,才从座位上滚到地上。

然后是惨叫。

从外面来的。

很短。

短到不太能分辨出是人的声音。

畜生趴在地板上,把脸侧向窗户方向,从炸碎的玻璃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刚跳下车、正在车厢两侧列队的关东军士兵——

全倒了。

三十多个人。站成两列。标准间距,一臂宽。整整齐齐。

全是精确射击,每个人几乎都是头部中枪——一个班两名配备了多倍瞄准镜的狙击射手,在宪兵下车列队警戒的同时,就已经瞄准了每一个人。

在这个时代。精确射击理念一直存在,但未能普及应用,只有少数欧洲新兴军事强国尝试组建(小胡子:“没错,就是在下”)。其他各国军队普遍还在迷信“神枪手”是个人天赋。

但先锋军已经通过多倍瞄准镜+好枪+系统的训练方式,将“神枪手”这一偏天赋的概念,定型为“狙击手”这种可以规模化培养的特种兵种,并逐步运用于全军当中。

所以,当在四面同时面前,这种整齐、立正站立的队形跟集体排着队等死没有区别。

“第一声”枪响后,就没有站着的了,几个倒在路基上还在动的,只是拉动枪栓的时间,第二轮精确射击,紧跟着就补上了。

——

值班房。

枪声炸开的那一刻,楚河已经动了。

窗外十米。那五个日本兵正好走到值班房正前方。

少尉的反应不算慢。枪声响起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在拽腰间的南部手枪,左脚同时往侧面迈——是要找掩体。

四个士兵也开始动了。三八大盖从肩上往下甩,脚步朝两边散。

但037更快。

波波沙的枪口从窗户探出去,离那几个人不到八米。

短点射。

枪口在不到一秒里完成了一次横移。不是乱泼水的那种——是精确的、弧度控制到毫米级的横扫。

七发。

每一发都落在胸口。

几个人站得太密了。一个挨着一个,前后不过两步的间距。短点射的覆盖面,在这个距离上,刚好把他们全兜进去了。

少尉最后倒的。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枪套的皮带扣,扣子都解了一半。子弹穿过他的左胸,力道把身体往后推了半步。

膝盖一弯,跪在碎石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张开,没喊出声,面朝下栽了下去。

四个士兵倒得更干脆。三八大盖刚从肩上滑到手里,人已经在地上了。

从开火到五人全部倒地——两秒。

马德宝整个人贴着墙,浑身在抖。

枪声在这间小屋里的回响还没散,他的耳朵就已经听不太清了。嗡嗡的,整个脑袋发木。

他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炸了。

铁轨两侧、芦苇丛里、东面树林中——到处是黑色的身影。端着那种射速快得离谱的短枪,从四面八方朝军列涌过去,同时密集的子弹对着列车窗户进行扫射,每一秒,都有上千发的子弹倾泻在窗户上,所有胆敢抬头尝试举枪射击的人,根本不用被瞄准,直接被弹幕爆头。

这是既定好的战术,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近与火车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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