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雪峰岭,冕山村。
这个大雪山脚下的小村子,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
村口的土路从早上开始就没消停过。马蹄声、脚步声、骂骂咧咧的吆喝声,一拨接一拨。
先锋军的士兵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布置了。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士兵穿着整齐的灰色军装,钢盔擦得锃亮,皮带扎得端正。
但没有一个人带枪。
腰间空荡荡的,连匕首都没挂。手背在身后,或者垂在体侧,站得笔直。
见了人,点头,微笑,让路。
“贾司令,里边请。”
“柳司令,这边走。”
“孙司令,茶备好了,先歇歇脚。”
叫得热络,礼数周全。
但越是这样,来的人越是心里打鼓。
贾山川到得不算早。
他带了白仁轩、老丁、周五,外加三十个精壮弟兄,全骑着马,腰里别着家伙。
到了村口,先锋军的士兵迎上来。
“贾司令,寨子里不方便带武器进去。弟兄们的枪和私人物品,可以存放在村口的存放点,走的时候原样领回。”
贾胖子从马上往下看。
存放点搭了个棚子,里面是长条木架,一排一排地隔着格子,像衣帽间。
已经有几十条枪摆在上面了。还有刀。
先来的人已经交了。有的人没交,但就在村口戒备着,大约是一有风吹草动,就持枪冲杀进去抢人。
贾胖子回头看了三十多个手下。
“你们就在这儿呆着,老子去吃个席就出来。”
这架势,也不打算交枪。
“贾司令,村里摆了上百桌,坐得下。”士兵礼貌地说。
“不用,他们带了干粮,啃几个馍馍就行。”
说完,贾胖子从他肥硕的腰上将一把勃朗宁取下来递给一个心腹,带着白仁轩老丁他们空着手,大摇大摆走进了村子。
进了村才发现,里头的阵仗比外头更大。
村子中央那片空场上,搭了三排长桌。
桌上铺着白布,摆满了菜碟子和酒坛。热菜还没上,但凉菜,凉拌鸡、药片、山笋、猪头人、羊蹄子已经摆满了桌子。
但正中间,是一张拼起来的大圆桌,足够坐下二十多人,奇怪的是,桌上却没有饭菜。
每个位置后,都贴了红纸写的座牌名单。上摆着茶碗酒水,面前还放了箱子,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贾胖子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他最爱喝酒,但此刻,嗓子眼儿里一点馋劲儿都起不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两个人正站着说话。
一个穿着半旧军装的中年人,个头不高,但腰板挺得很直。肩上没有领章——原来的东北军领章早就摘了。
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站得松散,但眼神很硬。
义勇军司令朱才。
旁边那个就更好认了。
柳文贵。青龙岭的大当家。
五十出头,瘦长脸,两道刀疤从额头拉到左脸颊。嘴里叼着一根烟卷,手插在棉袄兜里,歪着身子靠在树干上。
贾胖子走过去。
“朱将军。柳当家。”
朱才转过身,看见贾胖子,微微抱了下拳,笑眯眯地说,“贾司令。”柳文贵也抱拳。
这明显是熟人之间的调侃,贾胖子老脸一红,“你还是叫我贾胖子吧。”
三个人凑到了一块儿。
贾胖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俩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半个时辰。”朱才说。
“我昨晚就到了。”柳文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底碾了两下。“在村东头住了一宿,翻来覆去没睡着。”
贾胖子点头,没接话。
三个人站在那儿,都没往宴席那边看。
安静了几秒。
朱才先开口了。
“贾司令,你怎么看?”
“看什么?”
“这顿饭。”
贾胖子搓了搓鼻子。他的大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心里头冒出来的。
“帖子上写的是感谢。我也信。搜山的功劳,确实有。”
“但——”
他没说下去。
柳文贵替他把话补了。“但请十几路人马一块儿来,就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
朱才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空场上那三排长桌。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汾酒坛子敞着口,酒香顺风飘过来。
他数了一下。
十七个山头。
全到齐了。
马三刀缩在最远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碗茶,低头不吱声。他是被卡车“接”来的。
孙大虎倒是自在些,跟旁边一个小山头的当家聊得正欢,手舞足蹈的。但聊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
其余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头领,三三两两地散在空场上,谁也没往主桌那边凑,神情都不太自然。
所有人都在等主人出来。
“朱将军。”贾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你在东北军待过,见过场面。你说说,这阵仗——到底要干什么?”
朱才没有立刻答。
他在东北军的时候,见过张学良请客。
一桌酒席,吃完了,某个旅长的番号就没了。
也见过日本人的招待会。
清酒喝完了,第二天城门上就挂了人头。
眼前这个?
帖子上客客气气的,连司令都叫上了。士兵不带枪,菜摆得多,酒管够。
但越客气,越说明事大。
朱才扫了一眼空场四周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先锋军士兵。
没带枪,但这些兵的站姿,比很多人扛着枪还让人发怵。
“老贾。”朱才收回目光。
“嗯?”
“你还记得搜山那天,先锋军的电文里怎么写的?”
“格杀勿论。”贾胖子脱口而出。
“不是这句。”朱才摇了下头。
贾胖子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另一句——'先锋军军令'。”
贾胖子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而且还认真分析过。
“搜山的时候发军令,所有山头都照办了。”朱才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波澜。“这就等于认了。认了先锋军有权发号施令。”
柳文贵的身子从树干上直起来了。
“那这顿饭——”
朱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贾胖子。
“这顿饭,不是谢你们。”
“是收你们。”
三个字砸下来。
贾胖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柳文贵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一根手指指着空场上的酒席。
“那咱们还坐不坐?”
没有人回答。
空场另一头,先锋军几个军官从村后面转了出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灰色军装,肩上扛着一个金星,是一个少将。
“这就是雪峰岭先锋军的一把手?”
“王司令?”
头目们不由面面相觑,相互猜测。
那少将走到空场中央,面对着所有人,一个参谋摸样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少将点了点头后才开口。
“各位司令。各位当家的。”
“酒菜备齐了。”
“请各位入坐吧。”
十七个头领按照座椅上的红纸,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其余各头领带来的心腹,也在旁边的八仙桌纷纷落座。
一时间,二十多人的大圆桌被围成了一个半圆。靠东道主的主位方,空了五个位子。
那少将也不坐,就立在正中央的椅子后边。
似乎在耐心的等待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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