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一看见鲁明，立刻收了。
“鲁队。”
鲁明没理他。
目光直直地盯在楚河身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楚河的手还搁在箱盖上，没动。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鲁副队长，”楚河松开箱盖，转过身，不急不缓地点了点头，“好巧。”
“巧什么巧。”鲁明走到跟前，目光越过楚河，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箱子上。“楚警官，你这箱子，我得看看。”
老赵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有点儿为难。
“鲁队，刚才我已经检查过了，都是书——”
“你检查过了？”鲁明扭头看了老赵一眼。
“你翻了几本？三本还是五本？底下的看了没有？”
老赵张了张嘴，没吱声。
确实只翻了上面几本。
“让开。”鲁明一把推开老赵，走到箱子跟前，伸手就要掀盖子。
楚河没拦，任由鲁明掀开箱盖。
他嘴角狞笑着，低头看了一眼。
书。
满满当当的书，摞得整整齐齐，封面朝上，有中文的，有外文的，有线装的古籍，也有洋装的新书。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丢到一边。
又拿一本，翻了翻，丢到一边。
第三本。
第四本。
第五本。
……
每一本都翻开扇了扇页面，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扔。
书脊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有几本摔开了，书页散在地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楚河看着自己花钱买的书被一本一本地扔在地上，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了。
“鲁副队长，检查归检查，书是我真金白银买的，能不能轻着点儿？”
鲁明头也没抬。
“楚警官，宪兵司令部的任务，你应该理解。”
他话虽然说的客气，手上却一点儿都不慢，又是一本被甩了出去，“啪”地摔在拒马脚下。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缩了缩脖子，不敢看。
小马站在一旁，手攥着麻绳，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楚河没再说话。
他挡在箱子前面，伸手按住了箱沿，像是想把箱盖合回去。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鲁明要的就是他的反应。
“紧张了？”鲁明心中冷笑，越是不想让我动，心里越是有鬼。“楚长官，你要是敢拦我，我只能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把你当场扣下。”
今天，鲁明这一遭，摆明是有备而来。
就算什么也搜不出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当众扒脸皮的羞辱。
远远地，楚河看到一辆挂着宪兵司令部红牌的汽车驶来，知道是长谷川过来了。
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想要压住箱子的手，也松开了少许。
楚河的脸色沉了下来，腮帮子绷紧，憋得有些涨红。
他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靠在拒马上，脚尖不自觉地动了动。
看到这儿，鲁明心中更是笃定。
一脸嚣张地，把书一本接一本地往外扔。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当着排队老百姓的面。
当着行动队弟兄的面。
楚河，堂堂小野次郎的座上客，被副队长鲁明按在路口翻箱子。
传出去，什么滋味儿？
鲁明要的就是这个。
搜出来，你是红党，我立功。
搜不出来，你丢人，我不亏。
老狐狸。
书还在一本一本往外飞。
鲁明的动作越来越粗暴，线装的古籍被他拽散了线，书页撒了一地。
一本蓝皮的外文书被他翻开，拎着书脊使劲抖了两下，什么都没掉出来，随手一甩，飞出去两米远。
……
远远驶来的汽车停下，还没熄火，车门就被打开。
长谷川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手套，从副驾驶下来了。
“鲁副队长，”楚河循着时机，硬邦邦的声音响起，“你扔的这本，可是德文原版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全哈尔滨就这一本，可是小野少佐托我找的。你摔坏了，赔得起吗？”
鲁明并没有注意到走过来的长谷川，抬起头冷笑着道。
“楚警官，我在执行公务。你觉得一本书，比宪兵司令部的命令重要？”
两个人对视。
空气冷下来了。
死到临头还拿小野压我？
越是狐假虎威，越是心中有鬼。
……
长谷川是来巡视各个路口封锁情况的。
一下车，就看到了拒马旁边围了一圈人，地上散着一堆书，两个中国人面对面站着，气氛不太对。
长谷川皱了皱眉，走过来。
“怎么回事？”
鲁明一看见长谷川，先是一怔，然后精神立刻提了起来。
“长谷顾问！”他快步迎上去，腰弯了三十度。“楚河楚警官，带着一个大箱子进入封锁区，又带着满满一箱子东西出来。我认为有必要进行详细检查。”
长谷川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又看了看楚河。
“楚桑？”
楚河欠了欠身。
“长谷川顾问，今天来付家甸买书，准备搬新居，书架空着不像话。进来的时候和老赵打过招呼，出来也经过了检查。鲁副队长觉得不够仔细，要再查一遍，我没有异议。”
语气平和，态度配合，挑不出毛病。
但手却指向了粗暴的扔在一旁，满地散落的书籍，有几本的封面已经因为撞击撕破了，书脊折断，页码散乱。
长谷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蹙。
正要开口训斥，鲁明又往前迈了一步，抢先开口道。
“长谷川顾问，我必须说明情况。”
他压低声音，刻意压到刚好旁边人能听见的程度。
“楚河进去的时候，箱子是空的。出来的时候，箱子是满的。这条街正在执行搜查任务，他偏偏这个时候进来，带一个能装几十斤东西的大箱子——”
他停了一下，看了楚河一眼。
“顾问阁下，您不觉得蹊跷吗？”
长谷川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局面，很微妙。
楚河背后站着小野次郎，长谷川昨天刚主动跟他握过手。
但鲁明这个说法，确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现在当众帮楚河说话，万一——
万一楚河真有问题呢？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楚桑，”长谷川的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既然鲁副队长提出了疑问，请配合检查。这是例行程序，希望你理解。”
楚河点头，摊了摊手，“当然。我一直很配合。”
长谷川又对鲁明说：“不过，鲁副队长，检查的过程也不能太粗暴。”
“嘿嘿……”
鲁明笑了一声，毫无负担：“摔坏了，我赔。”
他转过身，继续翻箱子。
……
箱子里的书，已经去了一半。
要真有电台，现在也该露出影儿了。
鲁明笃定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不安，原本志得意满的脸上，也开始渗出一丝细汗。
他翻动的手，不再是刚才那样嚣张不可一世的漫不经心，反而喘起粗气，不断加快受伤的动作。
终于，箱子空了。
彻底空了。
哪儿有什么电台？
鲁明低下头，盯着箱底。
木板，光秃秃的木板。
连个纸片都没有。
……
被封锁街道内，一众围观的群众被这一幕看的是津津有味。
大伙儿听出来了，两狗特务，现在狗咬狗一嘴毛。
不过，瞧着鲁明那副趾高气扬的德行，再看那年轻后生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窘样，围观的人里头，多少还是有几分看不过去。
寒山左手拎着个菜篮子，里头搁了几棵白菜，一副刚出来买菜的架势，不动声色地混在人群里。
当他看到，形象一看就是反派的鲁明开始粗暴地翻书时，整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只缺了一根手指的右手，放在口袋里，死死地捏住致命的药丸。
但是，当最后一本书被抖出来，露出空空荡荡的箱子以后，饶是他养气功夫了得，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可是亲眼看到电台被这么放进去的。
亲眼看到的。
旁人只当老头没站稳，扶了一把就过去了。
没人知道他的心脏正狂跳不止。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发出声音。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见鬼了，我的make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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