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回到警察厅,径直走向三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熟悉的同事与他打着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未曾有半分停顿。
那只牛皮纸文件袋被他夹在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带着灼人的温度。
高彬办公室的门关着。
周乙抬手,轻轻叩响。
里边无人应答。
隔壁高彬的秘书秘书小李,听到动静推门而出。
“周队长。”小李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科长在吗?”
“高科长去保安局开会了,刚走没多久。”秘书说,“有什么东西需要转交的话,我可以代劳。”
周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不用了。”周乙摇了摇头,将文件袋往怀里又收了收,“不是什么要紧事,我等会儿再过来。”
高彬交代过,文件要亲手交给他。
他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一个字。
回到自己办公室。
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将那份文件袋扔了进去。
“砰”的一声,抽屉被他用力合上。
他试图让自己坐下来,处理桌上积压的卷宗,可那些黑色的铅字在眼前跳动,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心烦意乱。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燥火。
那只抽屉,像一块磁石,牢牢吸附着他全部的注意力。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再次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里面。
《关于新型无线电探测设备实操》。
封皮上那行工整的毛笔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冰冷的、致命的诱惑。
但直觉却在疯狂地向他报警。
这件事太巧了。
从高彬叫他去办公室,恰好要他去取这份绝密文件。
这本来很正常,过去每个月甚至每周,周乙都会被高彬安排到宪兵司令部,取回各种绝密文件。
问题是,文件的内容,恰好是有关无线电侦测车的。
尽管高彬或用玩笑,或用勉励的方式铺垫,无线电车是要调拨给行动队使用的。
而且高彬又恰好响起的电话,恰好在他回来时人不在。
似乎专门留给了周乙一些时间。
……
种种看似正常的恰好结合在一起,让周乙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却又充满了斧凿的痕迹。
这是一个局?
周乙不敢确定。
高彬那张笑眯眯的胖脸浮现在脑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精明与算计。
他甚至都不知道,高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都怪楚河)
可是……
周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袋的边缘摩挲。
可是,组织的电台已经连续三座被破获。
哈尔滨的情报网,几乎陷入了全面瘫痪。
同志们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无法送出,山里的指示也无法传达。
他们就像一群被蒙住了眼睛和耳朵的聋子、瞎子,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里艰难潜行,随时都可能撞上敌人的枪口。
如果……
如果能从这份文件中,找到寻找到哪怕一侦测车工作原理的关键信息,就有可能制定出反制措施,让整个情报网重新活过来。
这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取整个组织在哈尔滨的生存机会。
值得吗?
周乙缓缓闭上眼。
天平的两端,一端是他个人的安危,另一端,是无数同志的生命与信仰。
这道选择题,从他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有了答案。
周乙猛地睁开眼。
他不再犹豫。
快步走到门边,他侧耳贴在门板上,静静听了片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
他将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然后,他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叶片完全合上,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办公桌前,郑重地将那份文件袋取了出来,平铺在桌案上。
他有着非常熟练而且精妙的手法,能够在完全不破坏火漆封印的前提下,取出文件,并且原封不动的装回去。
在过去一年里,他至少有过五次这样的行动。
周乙在椅子上坐定,将台灯拉近。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让呼吸平稳下来——这是无数次行动养成的习惯,越是紧要关头,越要让心跳慢下来。
他微微侧过台灯,让光线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打在牛皮纸袋的封口处。
封口被三道火漆封印死死压住。
那不是普通的私人印章。
中间那枚最大的,是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梅花纹章,边缘的线条极细,稍有不慎就会崩裂。左右两枚稍小的,一枚是取阅人的姓氏章,一枚是日期章。
三道封印,彼此独立,又互为印证。
也就是说,如果破坏任何一道,都不可能复原。
周乙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棘手。
但并非打不开。
周乙打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麂皮布袋。
袋子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把手术刀柄、三片极薄的刀片、一支酒精灯。
他又从办公室里配备的冰箱里,取出一小块拇指粗细的冰块以后,先挑了一片全新的刀片,就着窗边的光线旋进刀柄。
刀片在光下一闪,薄得近乎透明。
然后他点燃酒精灯,将手术刀片悬在火焰上方,缓慢地来回移动。
火苗舔舐着刀身,将那片钢蓝色渐渐烤成暗黄。
他不断用手指靠近刀片感受温度——不能太烫,太烫会烧焦纸张,将火漆融化。
也不能太温,太温切不开火漆。
合适的温度,是手背靠近时感到灼热,却不会烫伤。
与此同时,他拿起那块冰,在火漆印上方约一寸的距离悬停,开始缓慢地画圈。
冷热交替。
火漆对温度敏感,局部加热能让最底层微微软化,局部冷却又能让上层保持脆硬。
这样切下去的时候,刀片走的是两层之间的“缝隙”,而不是硬生生劈开凝固的树脂。
两分钟后,周乙熄灭了酒精灯。
他伏低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桌面平行,从侧面观察火漆与纸张的接缝。
那道天然的裂纹还在,没有扩大。
可以动手了。
他左手轻轻按住文件袋的边缘,右手持刀,将刀尖探入火漆与纸张之间那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里。不是撬,而是顺着那道缝隙,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推进。
手腕要稳,呼吸要轻,力道要像写字时最细的笔锋。
刀尖传来细微的阻力,那是火漆底层最顽固的粘连。
周乙停住动作,屏住呼吸,让刀片在那个点上停留了五秒。刀片的余温正在慢慢软化最后一层粘连。
然后,他感觉到刀尖微微一沉。
通了!
他没有急于掀起,而是将刀片沿着火漆的边缘缓缓游走,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滑行。
每走一毫米,他都停下来观察那道天然的裂纹——裂纹没有变化,没有延伸。
整整三分钟,他才将整个火漆印的边缘全部切开。
火漆印完整地躺在刀片上,与纸张完全分离。
周乙没有动。
他知道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但里边可能还会有隐秘的陷阱。
封口是常见的翻盖式,没有贴封条,只是折进去一个三角。周乙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个三角的边缘,极其缓慢地向外抽。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耳边撕纸。
周乙停了一下,等那阵摩擦声在意识中消退,然后继续。
封口打开了。
他没有立刻伸手进去取文件,先观察袋口的形状。
牛皮纸袋被撑开一个狭长的口子,里面的文件露出一角——是那种带红格的机关专用稿纸,纸张微微泛黄,边缘整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袋口内侧,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阴影上。
一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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