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走廊上,空气阴冷潮湿。
鲁明背着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每一次行动失败,都让他体内的暴虐多一分。
教堂的抓捕一无所获,高彬科长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特别是,刚才在办公室里,科长看他的眼神。
——科长语气很轻松,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次失败。
但是,他的眼神,越平静,越让人感到窒息。
……
地下审讯室,一紧闭的铁门后,关着一百多个从教堂抓来的人。
鲁明相信,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能从某个人的嘴里,撬出点什么。
一号审讯室,女人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
二号审讯室,男人在声嘶力竭地辩解。
三号审讯室,死一样的寂静。
鲁明不在乎这些。
哭泣、辩解、或是沉默,都是本能反应。
他要的,是异常。
是与众不同。
他在四号审讯室门口停下脚步。
里面传出例行公事的问话声。
“姓名。”
“钱有德。”
“职业。”
“无业,昨天刚到哈尔滨,打算投奔亲戚找点儿谋生的路子。”
鲁明眯起眼,凑到铁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前,向内窥探。
穿着一件蓝长衫,白围脖的男人,正瑟缩地坐在椅子上。
无业。
刚到哈尔滨。
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代表着这个叫钱有德的人,并没有交代太多了社会关系,这本身就值得关注和警惕。
审讯仍在继续。
“今天去教堂,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话?
里面沉默了几秒。
“没……没有吧。”那个叫钱有德的男人回答,带着犹豫。
“再仔细想想。”审讯的特务加重了语气,“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地方,对你都有好处。”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非要说的话……倒是有个小事。”钱有德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在教堂外面,有个年轻人向我问路。”
问路?
鲁明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这算什么线索。
他转身就要走,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问路有什么奇怪的?”审讯特务显然也觉得无聊。
“奇怪的是……”钱有德的声音顿了顿,“问路的那个人,好像……是你们的人。”
鲁明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身,耳朵贴近了冰冷的铁门。
审讯室里,特务的声音也带上了惊诧:“我们的人?你怎么知道?”
这次行动的巡警和特务,都穿的是便衣。
“因为后来,我们被赶到那个空房子里的时候,我又看见他了。”钱有德的声音愈发肯定,“他也是抓我们的人之一……负责,在房子里看管我们。”
空气凝固了。
鲁明的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紧。
一个正在执行抓捕任务的便衣巡警,在行动地点,向一个路人问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怎么可能需要向一个外地人问路?
这根本不合逻辑。
除非……他不是在问路。
那是在干什么?
接头?传递情报?
鲁明的呼吸变得粗重,嗜血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
高彬科长遍寻不到的“泄密者”,那只滑不溜丢的“鸷鸟”……
会不会就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他猛地推开审讯室的门。
“砰!”
里面的特务和钱有德都吓了一跳。
“鲁……鲁副队长”特务慌忙立正。
鲁明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钱有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鲁明开口,说话带着寒气。
钱有德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一个巡警,向你问路?”鲁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他问你什么?”
“他问我……百……百什么地方在哪儿。”
钱有德努力回忆,“我当时有点蒙,就说我是外地人,刚到哈尔滨,不认路。”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转身就走了……
鲁明的思维飞速转动。
如果这是一个接头暗号,那么“问路”就是发起信号,“不认路”是错误的回应,于是接头中断?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找眼前这个人发起信号???
除非……
鲁明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到了!
那两个被一同带回来的,穿着一模一样的蓝长衫、白围脖、黑礼帽的人!
除非!他认错了人!
真正的接头者,是另一个!
鲁明兴奋起来,双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追问道:“他长什么样?”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个子中等,人……人看着挺英俊,斯斯文文的。”钱有德绞尽脑汁地形容。
这个描述太模糊了。
今天配合行动的巡警有几十个。
“再见到他,还能认出来吗?”
“能!肯定能!”钱有德连连点头,“他在那个屋子里站了很久,我记得他的脸!”
很好。
鲁明转身,对着门口的守卫吼道:“去,把警队的陈刚给我叫过来!”
守卫一个激灵,飞奔而去。
审讯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鲁明没有再问话,只是绕着钱有德踱步。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都砸在钱有德的心上。
这个想戴罪立功的伙计,已经快要虚脱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引来这么一个煞神。
他只是觉得那个巡警的行为有点奇怪,想戴罪立功,早点出去。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鲁……鲁长官,您找我?”陈刚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个巡警队长,在特务科行动队副队长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鲁明停下脚步,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抖成筛糠的钱有德。
“你的人,今天在索菲亚教堂外面,向这位先生问路。”
陈刚一愣,满脸困惑。
“问路?不可能吧,我手下那帮小子,闭着眼睛都能在道里区跑个来回。”
“我也觉得不可能。”
鲁明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我想请陈队长帮我看看,是哪个小子,这么不熟悉业务。”
陈刚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出了话里的杀气。
这不是业务不熟的问题。
这是出大事了。
“鲁队长,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让他再形容一遍。”鲁明懒得解释,直接下令,“你听着,把你手下所有符合描述的人,都给我过一遍筛子。”
陈刚不敢再多问,只能转向钱有德,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这位先生,你……你把那个人的样子,再仔细说说。”
钱有德咽了口唾沫,经过反复的回想,他脑中的印象越发清晰,他颤抖着开口:“他……他很年轻,穿着便衣,灰色的褂子……个子不高不矮,人有点瘦……眉毛很浓,看起来很英俊……”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着。
陈刚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闪过一个个手下的面孔。
年轻的,穿便衣的,今天出勤的……范围太大了。
“还有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陈刚追问。
“特别的地方……”钱有德死死地拧着眉,像是在脑海里打捞沉底的记忆。
“对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有人叫过他名字!”
鲁明的声音几乎要撕裂空气:“他叫什么?!”
钱有德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激动地喊道:“他……姓楚……”
“叫楚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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