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剑气又细又长，贴着水皮飞过，在火把的光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
它穿过浅滩上那排蹲着的人影，从最中间那个说话最多的东瀛人的后颈切进去，从他的前喉透出来。
那道白痕继续往前飞了十几步，在水面上散开，消失了。
血从那人脖颈的断口处喷出来，溅在旁边几个东瀛人的脸上和身上。
那些人瞪着眼睛，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蹲姿，双手还举着那张湿透的纸片，但脖颈上那道口子正在往外涌血，把他胸前的徽章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他的身体朝前栽倒，脸埋进浅滩的泥水里，纸片从他手里滑落，漂在水面上慢慢沉了下去。
旁边几个蹲着的东瀛人被溅了一脸血，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有人猛地往后退，屁股蹭着泥沙往后挪了好几尺。
有人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缝隙里有惊恐的目光往外透。
更多的人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武馆弟子们也是一愣，齐齐扭头朝剑气飞来的方向看去。
暗红色的身影从水面上掠过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是踏着水面滑行，速度快得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当她冲进那排蹲着的东瀛人中间时，武馆弟子们才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
白素剑出鞘。
剑光在火把的光下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剑光的频率快得不像是人在出剑，更像是那柄剑自己在空气里跳舞。
每一次剑光亮起的间隙，都有一颗头颅从肩膀上脱离。
那些头颅飞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各自的表情。
有的还保持着惊恐，有的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
十几颗头颅几乎同时离开各自的脖颈，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先后落入浅滩的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水从断口处喷涌出来，混进河滩的水洼里，把这半片浅水染成了暗红色。
那些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蹲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陆续歪倒。
有人朝前栽进水里，有人往后仰倒在泥沙上。
暗红色身影落地的时候，脚尖踩在浅滩的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收剑，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滴进水里，散成一缕红丝。
她没有看那些倒下的尸体，转了个身，朝着青蛟骸骨的方向走去。
无人敢拦，也无人愿意拦。
蒋玉茹站在楼船船头，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穿过浅滩，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正在消散的涟漪。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爽！
回龙湾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十几具无头尸体和混浊的血水。
青蛟骸骨的骨面上，黄书剑依然躺在小狗女怀里。
他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深了一些，眉头还皱着，眼睛半睁半阖，并没有昏迷。
小狗女抱着他的肩膀，满脸着急。
她抬起头，看见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林欲静走到青蛟骸骨边缘，低头看着躺在小狗女怀中的黄书剑。
她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滑过，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他的精血亏空已经到了几乎见底的地步，体内那三头法相的气息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极淡的气劲还在经脉里缓缓流动。
她看了几息，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小狗女，然后转头看向正往这边赶来的苏寡妇和李幼蓉。
苏寡妇和李幼蓉踩着水跑过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
苏寡妇弯下腰，伸手要去探黄书剑的额头。
小狗女猛地抬头，冲她龇了一下牙。
那动作很小，嘴角只往一侧扯了一下，露出半截白牙，但意思很清楚。
苏寡妇的手顿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小狗女没有咬她，只是往前挪了挪身子，把黄书剑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被人抢走。
苏寡妇眨了眨眼，又转头看了看李幼蓉，两个人面面相觑。
黄书剑放在小狗女头顶的手动了一下。
手指先是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发丝，然后往下压了压。
小狗女的身体微微一松，嘴角那抹龇牙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黄书剑的肩膀上，不再挡着苏寡妇。
苏寡妇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黄书剑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李幼蓉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黄书剑的脸，目光在他眉间停了一会儿。
苏寡妇收回手，压低声音对李幼蓉说：“精血亏空得太厉害了，必须尽快补上。”
李幼蓉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和苏寡妇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种事情她们做过不止一次，但每次做之前都还是会有片刻的沉默。
苏寡妇的耳根先红了，她没有再看李幼蓉，而是转开头，看向水面。
李幼蓉也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阵沉默，但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林欲静站在旁边，把两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朝远处的黑船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艘黑船正缓缓靠近，船身吃水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中像几块沉默的礁石。
“上船。”
林欲静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确定。
苏寡妇和李幼蓉没有多问。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黄书剑从小狗女怀里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黑船的方向走。
小狗女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黄书剑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
林欲静走在最前面，暗红色的盔甲在水面上踩出一道平稳的波纹。
黑船的船舷已经放了下来，一道软梯垂到水面上方。
苏寡妇先上，在船舷边站稳之后转身接应。
李幼蓉托着黄书剑的腰，把他往上送，苏寡妇从上面拽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合力把人拉上了甲板。
小狗女自己爬了上来，手和脚并用，动作利落。
林欲静最后一个上船，她站在船舷边，回头看了一眼回龙湾的方向。
岸上那些武馆弟子已经在收拾战场了，有人提着火把在水面上来回照，有人在打捞漂在水面上的碎木板。
蒋玉茹还站在楼船船头，隔着那片正在慢慢平静的水面，正望着这边。
林欲静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甲板内侧。
她走过那十一个妖邪武士身边时停了一下。
其中一个脱下面罩，面罩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面容姣好。
她的额头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血已经凝了，在额角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但精神还算不错。
“其余人都有伤，好在盔甲护住了要害，没有重伤。”
林欲静点了点头。
“让人去一趟临河城，把慕容晓慧接过来。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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