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大了嘴想要吸气，却发出了一种可怕的嗬嗬声，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暗色的血从他眼角、鼻孔、耳朵里同时流出来，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紫色。
他弯下腰，身子蜷缩下去，在地上弓成一只虾的形状，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二个高手倒下得更快。
他还在奔跑中，两条腿突然不听使唤，整个人朝前扑倒，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试图用手撑起身体，但手臂刚伸直就软了下去，七窍之中鲜血涌出，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冲过来的大内高手接二连三地倒下去，像被风刮过的麦子一样成片伏倒。有人还在挣扎，四肢绷得笔直，然后突然一软。
有人爬了两步，手指抠进石板缝里，留下几道血印，最终还是断了气。
有人倒地的姿势很怪，半截身子还在往前倾，半截身子已经瘫在地上，像是一具被抽掉了骨架的皮囊。
之前第二法相剧毒蝮虫的剧毒。
加上【血毒】天赋的增幅。
两个效果叠加，这些开窍期的武者根本扛不住。
他们的真元不足以压制毒性的蔓延，几息之内，五脏六腑就会被腐蚀殆尽。
最后几个高手眼见前面的同僚死得凄惨，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转身想跑，刚迈出两步，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有人咬破舌尖想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可血刚流出来就变成了暗褐色。
十几息的时间，十几条人命。
黄书剑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牵着狗女往青铜门的方向走。
身后，老太监还在嘶吼，红线还在翻涌，但距离已经拉远了。
红线的攻击范围有限，老太监本人被刚才那一下迟宙震慑住了，没有立刻追上来。
狗女的手很凉，握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攥着。
走出两步，狗女突然停下了。
黄书剑低头看她。
她正扭头看向民夫队伍的方向。人群里，那个孕妇站在最前排，手里还握着凿子，满手石粉，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正正地落在狗女身上。
狗女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了。
黄书剑忽然就明白了。
那个孕妇是个雕刻师。
这座地宫里会有女子和孕妇的原因，他一直想不明白，现在答案就摆在眼前。
前朝修建这座地宫，需要的不仅仅是搬运石料的苦力，还有技艺精湛的雕刻工匠。
而真正厉害的雕刻师在任何年代都是稀缺的，不会比一个顶尖武者更好找。
所以这个孕妇才会出现在这里，用她那双能刻出仙佛神魔的手，为前朝的龙脉祭祀雕刻那些壁画和纹饰。
可此刻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不只是孕妇的身份。
狗女和孕妇对视的样子，像是两个素未谋面却又被某种东西紧紧绑在一起的人。
她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带着一种茫然而又隐约了然的呆滞。
孕妇的嘴微微张着，握着凿子的手在抖。狗女没有表情，但她的另一只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
黄书剑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把这个孕妇带出去呢？
带她离开这座地宫，让她活下来，让她去外面生下孩子。
那小狗女是不是就不会出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控制不住了。
他学过的那些关于时间悖论的知识在脑子里翻涌起来。
祖父悖论，平行世界，宿命论，各种解释在意识里打架。
穿越回去杀了自己的祖父，就不会有自己。
可如果没有自己，又怎么穿越回去杀祖父？
平行世界说每一次选择都会分出一条新的时间线，杀死的只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祖父，自己这个世界不受影响。
宿命论说无论如何穿越者都杀不死自己的祖父，因为一切早已注定，你能回到过去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你没有杀死他。
他正在想这些的时候，脑子里轰的一声。
黄书剑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小狗女。
那张瘦削的小脸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壁画！
他在人造星空里看到的那幅壁画。
那一对男女仙人，脸都被挖去了一半，当时他觉得熟悉却又认不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壁画经过工匠的二次加工，线条有些失真。
更因为狗女一直蹲在地上，姿态像只小狗一样缩着，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根本没有仔细留意过她的长相。
现在他看清楚了。
他双手捧起狗女的脸，仔细端详。
瘦得颧骨突出，下巴尖细，皮肤白皙，但眉眼的轮廓和骨相，就是她。
就是那幅壁画上的女仙人。
那男仙人呢？
他松开一只手，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出声。
镜子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大规模普及。
一个不经常照镜子的人，本来就不熟悉自己的脸。
那壁画上的男仙人刻的是谁，能是谁？
早就注定了。
他和小狗女穿越回来，抢走龙脉，大闹祭祀。
这一切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刻在了这座地宫的壁画上。
那个孕妇雕刻师，用她手里的凿子，把未来发生的事情一刀一刀刻进了石头里。
是先有仙人，还是先有他黄书剑？
时间是个迷宫，没有入口，没有出口，人在里面走，永远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向前还是向后。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了目光。
管他呢！
过好当下就行了。
身后，老太监追了上来。
红线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扭曲着，舞动着，像一堵会移动的血墙。
老太监整个人裹在红线里，两只通红的眼睛从缝隙间露出来，死死盯着黄书剑的背影。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尖叫和咆哮之间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的动静了。
黄书剑牵着狗女，不慌不忙。
狗女回头，看向那个孕妇的方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孕妇的嘴唇动了动，手里的凿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黄书剑看着眼前的青铜门，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看过壁画。
那对男女仙人最后的结局是消失了。如果死在了这里，壁画上一定会刻出来的。
前朝的人不会放过任何炫耀战果的机会。
果然。
下一刻，老太监的声音开始变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无数红线扑了个空，穿过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缠上了空气。
那些红线绞了一个空，在半空中纠结成一团乱麻，然后无力地垂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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