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不大,约莫巴掌宽,弧度像是初七的弯月。
颜色是殷红的,边缘薄得几乎透明,旋转着朝前方飞去。
速度极快,快到来不及眨眼,空气中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和一声尖锐的破空哨音。
矮子的身体已经转过了弯角,只剩下一只脚还在黄书剑的视线里。
血色月牙飞过那只脚,飞过弯角,在通道墙壁上擦出一道浅浅的切口,然后切入了黑暗中。
然后是一颗头颅飞进了旁边的侧向通道里。
那通道刚好在这一刻转移过来,洞口无声无息地张开,头颅滚了进去,紧接着洞口又无声无息地合上。
通道空间移走了,连带着那颗头颅一起消失在了青砖墙壁后面。
通道那头,矮子的无头身体还保持着往前跑的姿势,又踉跄了两步,然后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再然后整个人趴了下去。
脖颈断口处血涌如注,在青砖地上铺开了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黄书剑手中的火焰巨狼彻底破碎,火苗散尽,空气中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击杀一阶妖邪·瞑目鸟,自由属性+9】
【获得天赋:明目】
【明目:能够在黑暗中看透一切,无视黑暗。】
黄书剑心头一动。
一股清凉的细流从眉心涌入,像是一滴冰水渗进了颅骨深处。
那感觉不痛不痒,只是凉,凉意从眉心扩散到双眼,在眼球后面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沉入瞳孔深处。
他眨了眨眼。
眼前的黑暗还在,厚厚的,沉沉的,几百年不见天日的那种黑暗。
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被它困住了。通道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里,青砖上的每一道砖缝,墙壁上每一块灰浆剥落的痕迹,远处弯角处那块微微凸起的碎砖,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再需要夜明珠,不再需要火折子,这片黑暗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构成任何障碍。
他扭头看向刚才那个黑衣女阴阳师站立的位置。
空了。
那个女人在白狼符纸出手之后就退了。
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来死战,扔出白狼只是为了给矮子争取逃跑的时间。
现在矮子死了,她跑了。
黄书剑没有追,他把心思收回来。
妖邪武者。
之前吴远山说过,东瀛人一直在研究妖邪武者。
那是一种脱胎于装脏法的技术,但路线并不相同。
装脏法是把妖邪的尸骨炼化了装进人的身体里,力量强大但风险也大,装得不对就会被妖邪的残存意识侵蚀,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东瀛人的妖邪武者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具体怎么做到的吴远山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能让人获得妖邪的力量,同时还能保持神志清醒。
这个矮子身上装的就是“瞑目鸟”。
他能在黑暗的墓道里远距离精准出刀,从几十步外一刀斩断金刚武馆弟子的手臂,靠的不是眼力,是这个天赋。
黑暗对他来说是透明的,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亮堂堂的靶子。
黄书剑嘴角微微勾起。
不过现在是自己的了。
有了明目,在这黑暗墓穴之中行动就方便太多了。
黑暗不再是敌人,反而成了他的主场。
他转身往回走,通道里已经空了。
金刚武馆弟子不见了,那个被他捏碎头颅的东瀛武者的尸体也不见了。
通道又转了一次。
黄书剑转头,通道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素色劲装,月白色。衣料是上好的府绸,贴身剪裁,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出肩背和腰胯的曲线,却不显山不露水,该收的地方收得利索,该放的地方留足了活动的余地。
袖口收窄,下摆开衩到膝,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行头,既能打又能走,不拘束。
脚上踩着一双鹿皮短靴,靴帮上钉着几颗暗铜色的铆钉。
她手里捏着一颗夜明珠,鸽卵大小,光晕笼住周身三尺,衬得下颌线条柔和而清晰。
鹅蛋脸,五官精致却不张扬,眉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成熟的英气。
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发绳是暗红色的,发梢垂到肩胛骨的位置,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荡。
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那种韵味不是少女的青涩,也不是妇人的沧桑,而是成熟到了恰到好处,像一坛封了十年的老酒刚揭开盖子。
黄书剑认出来了。
如鱼剑。
短短一段时间不见,怎么现在换了一身行头。
不止换了衣服。
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感觉,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沉、更厚、更有分量,像是一块璞玉被人打磨过之后露出了里面的玉肉。
如鱼剑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夜明珠举高了一点,光照出前方通道里站着的一个人影。
她迈开步子走过来,鹿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步伐不紧不慢,稳当得很。
……
墓穴的另一处,一条横向的通道里。
两侧的青砖墙面上生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苏寡妇一只手搀着李幼蓉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墙面,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脚下的青砖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积了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吧唧吧唧地响。
李幼蓉的半边身子都靠在苏寡妇身上,脚步虚浮,小腿肚一直在打颤。
她的脸色不太对劲,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喘气的时候胸腔里发出细细的哨音。
她们身后,黑暗里隐约能看到一具尸体仰面倒在通道中央。
黑衣,矮小,是个东瀛女人。
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血已经不再流了,在尸体身下凝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果冻状的东西。
两个人转过一个拐角,苏寡妇扶着李幼蓉靠着墙根坐下来。
青砖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渗人的寒意,但李幼蓉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后脑勺抵着墙面,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睫毛在微微发颤,汗珠从睫毛尖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
苏寡妇蹲在她旁边,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
李幼蓉接过来喝了两口,嘴唇碰到水的时候整个人颤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
苏寡妇看着她的脸,眉头越皱越紧。她伸手摸了摸李幼蓉的额头,手背触上去的瞬间就弹开了。
烫。
苏寡妇放下水囊,两只手攥住自己衣角又松开,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幼蓉,你这个状态……”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没有绕弯子。
“在地下河那个空腔里的时候,公子不是和你偷偷……”
她问得很小心,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但话里的意思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李幼蓉靠在墙上,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寡妇,脸上的潮红和苍白混在一起,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慌乱。
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没有啊。”
苏寡妇怔住了。
李幼蓉撑着墙壁坐直了身体,手抓着自己的衣襟。
“那白蟒冲过来的时候,灯全灭了,所有人都乱了。”
“我在最左边趴着,抱着头,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憋着。”
“后来灯亮了公子也不在我身边,我还以为……”
她抬起头看着苏寡妇。
“我还以为是你。”
苏寡妇的脸一下子呆住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次,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也不是我啊。”
“我在马车里就已经……”
两个女人面对面蹲在墙根下,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同一个问题。
不是你。
也不是我。
那个时候,在黑暗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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