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碧波河，回龙湾。
入夜了。
河面上亮起了一排排灯笼，不是听雨阁的画舫，是武馆联盟的船。
上五家都派了人来，每家的船都挂着自家的旗号，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船上的灯笼比平时多了三倍，把整段回龙湾照得跟白昼一样。
谢灵儿站在二楼的栏杆前。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画舫上那件深蓝色劲装，而是一件银灰色的对襟长衫，外面罩了一层薄纱。
她的飞刀还挂在腰上，这一次挂了双排，两排飞刀鞘整整齐齐地贴在腰封上。
她扶着栏杆，低头看向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水面。
回龙湾。
碧波河的河道在这里陡然转了一个U字形的弯，河水撞到一面凸出的山壁上被迫拐弯，常年冲刷之下在岩壁上凿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水下悬崖。
据说有龙盘踞在此，所以才叫回龙湾。
老一辈的船工都说，雷雨交加的夜里，这水底下会传来蛟龙的嘶吼，声音闷沉，像是有人在河底敲一面巨大的鼓。
不过说归说，谁也没真的见过龙。
下方甲板上，武钢正跟其他几家武馆的话事人说着什么。
武钢是金刚武馆的副馆主，人高马大，站在甲板上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整个头。
他的光头上纹着金刚怒目的刺青，在灯笼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他旁边站着的是其余几家上五家武馆此次行动话事人，大多都是副馆主和长老。
“东瀛人真的来了？”武钢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上来，粗声粗气的。
“那是肯定的，回龙湾那边停着三艘船，挂着东瀛商行的旗号。说是来采风勘探的，但谁信？”
“采风采到回龙湾来，这帮东瀛人编借口都懒得编了。”
“只是说他们来回龙湾挖宝不知道真假。”
“不管真假，这里真的有前朝宝藏。”
“当年黑风寨那帮土匪从哪里弄来的金银财宝，你们不会不记得吧？”
“张狂被围攻之前，黑风寨的人在临河城挥金如土，光是黄金就花出去了好几箱。”
“这穷乡僻壤的土匪，上哪儿弄那么多黄金？除了那座前朝大墓，还有别的来路吗？”
他甲板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船头的灯笼被河风吹得晃了晃，灯光在所有人脸上荡了一下。
“据说是前朝为复辟准备的金银财宝。”
有人继续说，声音低了几分。
“前朝倒了之后，密令让把国库里最后一批黄金运到了封地，埋在了一座大墓里。”
“这件事在前朝的老档案里有记载，虽然语焉不详，但位置指向就是临河城一带。”
“还有各种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和各种功法。”
“那位王爷生前养了不少方士，炼丹炼器，搜罗天下奇珍。
“他要是真把这些东西都带进了墓里，那这座墓就不只是金库了，是一座宝库。”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东瀛人得手。”武钢一拳砸在栏杆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话事人的脸。
“这他妈是我们老祖宗的东西，凭什么让东瀛人来挖？”
“他们打着采风勘探的旗号，官府那边暂时拿他们没办法。”“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武馆联盟，不是官府。官府不敢动的，我们来动。”
“武馆联盟的好手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潜水。”
谢灵儿从二楼看下去，回龙湾边上那三艘东瀛商行的船在夜色中亮着几盏昏暗的灯。
船上的人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但甲板上堆着几个大木箱，盖着油布，油布下面鼓出来的轮廓不像是普通货物。
谢灵儿转身，推开身后的雕花木门，回到屋内。
屋内的陈设很讲究。
红木桌椅，锦缎软垫，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
角落的香炉里燃着一支檀香，烟雾笔直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上散开。
一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牡丹，从领口一直开到裙摆。
头发挽成高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簪头上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她的皮肤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真实的年纪，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蒋玉茹。
星辰武馆的馆主夫人，谢灵儿的母亲。
她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糕点，是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放在旁边青花瓷的小碟子里。
然后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
但她身上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在高位上坐久了，自然而然养出来的气场。
“母亲。”谢灵儿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
“那些流言查清楚了。”谢灵儿说，“关于回龙湾宝藏的事，最早是从码头上几个说书先生嘴里传出来的。”
“顺着他们的线往上查，消息的源头都是黄家的水运伙计。其中一个说得最起劲的伙计，是谢武的表弟。”
蒋玉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能看到一丝白牙，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又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
“那个黄书剑。”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柔，“听你说，他有点意思。”
谢灵儿正要开口，关于上一次在船上自己编故事骗取那个黄书剑信任的……
但话还没出口，船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谢灵儿一把扶住桌子稳住身体。
桌上的青花瓷茶壶滑了一下差点摔下去，被她另一只手按住。
蒋玉茹坐着的太师椅往旁边滑了半尺，她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只有手里的桂花糕碎了一点渣。
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脚步声砸在甲板上咚咚咚地响成一片。
“龙王爷显灵了！”有人高声喊道，声音又尖又嘶，带着不顾一切的恐惧。
谢灵儿立刻冲出去，推开雕花木门，一步跨到二楼栏杆前面，双手抓住栏杆往外看。
就看到远方回龙湾深黑的河水之下。
回龙湾的水面本来就很暗，两岸的灯笼光映在水面上形成一片破碎的倒影。
但此刻，那些倒影全部被搅碎了。
水底下有一道巨大的白色阴影正在移动，那阴影的轮廓在灯笼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它从回龙湾的水底深处升起来，贴着水面游了一圈。
一条巨大的白色阴影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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