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对方其中一人有着秘术。”
张狂的拳头攥紧了，那只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那个阴阳师，用秘法迷住了我，我意识模糊之间，乖乖吐露出了实情。”
“等我挣扎醒来，为时已晚。”
“最后一个东瀛剑客，临走之前一剑刺穿了我的心脏。”
“只是他们不知道，我张狂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能够用秘法将自己的心脏移位，假死脱身。”
“当年围攻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招。”
“不过毕竟老了，身体不比年轻时候，秘法用了这么多年，反应慢了半拍。心脏虽然移开了致命位置，但剑尖还是擦到了。”
“活不了多久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反倒平静下来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本以为就这样死在这城隍庙里头。城隍老爷不收我，黑风寨的弟兄也不收我，我就孤零零地死在这儿，谁也不知道。”
“没想到最后，又等来了你们。”
张狂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后脑勺靠在供台石基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胸前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血量已经不多了，不是因为伤口止住了，是因为他体内的血快流干了。
黄书剑沉思起来。
东瀛人。
又是东瀛人！
之前灵蛇武馆跟东瀛人勾结，绑架城主千金慕容晓慧，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临河城的混乱。
当时他以为东瀛人只是想浑水摸鱼，在乱局中捞取利益。
但现在看来，对方的目的比他想得更深，更明确。
他们不是来趁火打劫的，是冲着前朝大墓来的。
临河城一旦陷入动荡，官府和武馆联盟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就没人在意碧波河下面在搞什么名堂了。
大墓之中，除了石碑，还有着什么大秘密不成？
东瀛人费这么大周折，派阴阳师，派剑客，布局布局再布局，就为了打开一座前朝的墓？
前朝的墓多了去了，随便找个山头挖一挖都能挖出几座来，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除非这座大墓里面，有东瀛人非要拿到不可的东西。
张狂突然吐血了。
一大口暗红色的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溅在他的灰布短褂上，溅在膝盖上的柴刀上。
他的身体往前一弓，下巴抵到了胸口，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下咳嗽都牵动胸口的伤口，血从伤口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的时间不多了。
张狂咳完之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炭灰，手背上布满了暗褐色的老年斑。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两下，然后一把抓住了黄书剑的脚脖子。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
这不是一个垂死老人该有的力气。
他把自己仅剩的所有力量都凝聚在了这只手上，五指死死扣住黄书剑的脚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怒吼起来。
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变得洪亮起来，像是回光返照。
那声怒吼在城隍庙的正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撞在倒塌的城隍像上，撞在屋顶的破洞里，久久不散。
“我张狂，一辈子坏事没少干！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对的错的，我认！但是！我绝对不想临死之前，背了个勾结东瀛人的卖国贼称号！”
他把嘴里喷出的血沫溅到了黄书剑的裤腿上。
“你听好了！大墓入口，就在碧波河的回龙湾！但这是他们从我嘴里掏出去的那个入口，是我知道的其中一个入口！”
“我当年还知道一条密道！”
“刚才我被东瀛人的秘法迷住的时候，这条密道还没说出来，我就挣脱清醒了！他们不知道这条密道！”
他抓着黄书剑脚踝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里。
“现在，我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只求你一件事。”
“一定要阻止东瀛人。”
“一定要！”
张狂的脸朝着黄书剑的方向，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黄书剑能感觉到一种灼热的重量从那张苍老的脸上透出来。
那不是真气，不是功法，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执念。
黄书剑蹲下来。
他单膝着地，蹲在张狂面前，跟这个浑身是血的老头子平视。
“你我不是同路人。”黄书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但都是华夏人。”
张狂听到了这句话。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难看，牙齿掉了几颗，剩下的也是黄黑黄黑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血沫。
然后他开始讲述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是怒吼，不再是嚎叫，而是一个老师傅在给徒弟交代最后一件事。
他说了当年进大墓的经过，说了大墓的地形结构，说了里面有几条岔路，哪条岔路通向哪个墓室，说了当年四个弟兄是怎么死的，死在了哪个位置，说了哪些机关已经被他们触发了，哪些机关还在运转。
一番交流，黄书剑对那个前朝大墓有了更多的了解。
张狂说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抓着黄书剑脚踝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只手落在青砖地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还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突然又动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膝盖上的柴刀，朝着黄书剑劈砍过来。
这一刀没有任何杀意，甚至连刀锋都是偏的。
但他的动作极快，快到苏寡妇还没来得及惊呼，柴刀已经到了黄书剑面前。
黄书剑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过去，劈空了。
张狂又是一刀横斩过来，黄书剑再退，又避开了。
张狂从地上站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波，手中的断刀一刀接一刀地劈出。
断刀上延伸出火焰刀芒。
那层刀芒比之前更亮更猛，像是把张狂体内残余的所有生命力都点燃了。
火焰刀芒在城隍庙正殿之中纵横交错。
热浪扑面。
整座城隍庙正殿都笼罩在烈火刀法的炙热之中，像是在办一场只有一个人的葬礼。
最终。
张狂跌坐在地。
他挥完了最后一刀，身体里的力量彻底耗尽了。
他跌坐回供台前面那个位置，后背靠着石基，双腿伸直，断刀杵在地上撑着身体。
他的头垂了下去，下巴抵着胸口，花白的头发遮住了满是皱纹的脸。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
“这就是我的烈火刀法。一辈子没收到徒弟，又不想这门功夫跟我一起烂在土里。”
“你能学到多少，就看缘分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停了。
就这样坐在地上，杵着断刀，死去了。
城隍庙里安静下来。
火焰刀芒消散之后，正殿里的温度迅速降了下去，只剩下焦糊的气息还在空气里飘荡。
黄书剑站在这具尸体前面，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张狂，或许的确不是个好东西。
当了一辈子土匪头子，手上的人命不止一条两条，放在任何朝代都是该被砍头的货色。
但他临死前，最后守住了底线。
黄书剑转身，吩咐苏寡妇。
“找人去把尸体安葬。就埋在这座城隍庙后面吧，他喜欢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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