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眼前一黑,巨大遮天蔽日覆盖视线,泰山压顶般压了下来。
一股馨香的味道灌入鼻孔,充斥满脑。
他身子晃了一下,脚下青砖地像甲板似的颠簸起伏,但膝盖挺住了,人没倒。
两条胳膊往前一伸,接住了从屋顶上栽下来的李幼蓉。
入手的分量不轻。
她看着纤细,但因为习武,肉身经过淬炼,骨架结实,肌肉密度比普通人高得多。
黄书剑两只手一托,将她放了下来。
目光相对,黄书剑觉察到此刻的李幼蓉,状态不稳,显然受伤。
白色练功服被撕了好几道口子,袖子从肩膀破到肘部,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胳膊。
嘴唇紧抿着,唇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胸口的衣料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点。
气息急促紊乱,内气在经脉里乱窜,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股忽强忽弱的气机波动。
黄书剑记得她的实力,锻体境巅峰,不是弱手。
谁能让李幼蓉狼狈成这样?
远处传来衣袂翻飞的声音。
有人在屋顶上疾掠,速度很快,踩得瓦片碎裂飞溅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弄疼我了!”
李幼蓉盯着黄书剑,直接道。
她被黄书剑抓着,现在虽然落地,但其实还是踮着脚,全身重量压在黄书剑的双手。
黄书剑干咳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突然落下,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多谢你接住了我。”李幼蓉倒是并没有露出羞涩表情,大大方方。
“什么情况?”黄书剑问道。
李幼蓉撑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屋顶上追来的黑影,然后垂下眼睫。
“上一次回去之后,我找到杜阴的尸体检查过了。身上确实有装脏法的痕迹。所以我直接去后院找师父了。”
“二师弟赵崇山有没有用装脏法,我当时还不知道。”
“但我已经打定主意,问过师父的意见之后,就去召集武馆所有弟子,一个一个地验。”
“只要用了装脏法的,统统绑了,哪怕是赵崇山,也不例外。”
黄书剑听着,眉头慢慢皱起。
李幼蓉说的这一系列行事,听起来光明磊落,没有任何毛病。
但仔细一想,阴阳武馆四个亲传弟子,铁山和杜阴都用了装脏法,现在连赵崇山都有可能用了。
三个徒弟都在用禁术,当师父的洪四海真的毫不知情?
要么是洪四海老糊涂了,要么是另一种可能。
“后来呢?”
李幼蓉脸色变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
“师父变了。我说完铁山和杜阴装脏法的事,他就坐在那里听,听完之后笑了一下。”
“我从小在武馆长大,看了他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子笑,阴恻恻的,渗得慌。”
“然后他直接对我出手,如果不是我反应快,侧身闪过了要害,当场就被他一掌打死了。”
她声音沉了下去。
“师父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的师父,从来都是一个笑呵呵的老顽童,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
“我犯了错他最多罚我多扎半个时辰马步,连板子都没打过我一下。”
“但现在的师父,浑身邪气,一言不合就要杀人。我拼了命逃出来,他还让赵崇山带人追上来。”
“赵崇山他,恐怕也用了装脏法。”
黄书剑心中了然。
什么换了一个人,洪四海多半也是用了装脏法。
被妖邪侵蚀了脑髓,才会性格大变。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四个亲传弟子里有三个都走了这条路。
上梁不正下梁歪,师父自己都沾了这东西,底下的徒弟自然有样学样。
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屋顶上追来的人已经到了。
赵崇山落在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武馆袍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面容刚毅。
他的眼神先落在李幼蓉身上,然后移到旁边那个国字脸、浓眉阔口、穿着巡捕房黑色制服的男人身上。
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赵叔好。”
李幼蓉一愣,立刻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刚才还是黄书剑,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国字脸,浓眉阔口,皮肤粗糙……
这张脸她依稀有点印象,好像是巡捕房哪个探长。
怎么回事?
自己刚才从屋顶上栽下来的时候,明明是黄书剑接住了她。
这个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时她发现这个探长对着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收回目光,板起了脸。
李幼蓉眉头皱了一下,释然之中,带着点疑惑。
黄书剑用天赋【千面】变成了赵无极的模样,对屋顶上的赵崇山点点头。
他之前只是想把赵无极这个身份废物利用一下,掩盖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痕迹。
没想到赵崇山一开口就是赵叔。
两个人都姓赵,在这临河城也算是一族之人。
赵无极是巡捕房探长,赵崇山是阴阳武馆亲传弟子,平时大概也有来往。
不等赵崇山继续寒暄,黄书剑直接开口。
“在外面,我是巡捕房的人,你是阴阳武馆的人。”
“我们各有各的立场。巡捕房和武馆联盟一直都是合作的关系,我不太好插手你们阴阳武馆自家的家务事。”
他退到屋檐下,背靠墙壁,双手抱臂,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
“你们继续。”
赵崇山放下心来:“多谢赵叔。”
他重新看向李幼蓉,目光里没有了刚才和黄书剑说话时的随和,变得冷峻。
“大师姐,师父让你回去,你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
“你受了内伤,现在不是我的对手。真动起手来,只会更难受。”
李幼蓉面无惧色,反而笑了。
她站直身体,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把沾了血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两截纤细但结实的小臂。
“二师弟,你始终是师弟。”
“而我,始终是你的师姐。”
她直接动了,脚下青砖被蹬得炸裂,整个人如一颗炮弹般弹射而出。
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左手阴右手阳,阴阳二气在掌心交汇,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气旋。
两仪手!
阴阳武馆的招牌打法,在她手里施展出来,比铁山和杜阴都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人在半空中,已经欺近到赵崇山面前,右拳裹着旋转的阴阳二气,直直砸向他的面门。
赵崇山没有躲避他,就那么站在院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李幼蓉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他的脑袋被打得从脖子上向后飞去,脖子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般拉长,拉出了十几米。
脑袋在半空中还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一颗被击飞的马球。
李幼蓉的眼神凝固了。
那不是人的脖子!
人的脖子里面是颈椎骨,有关节,有韧带,不可能拉到十几米长。
赵崇山的脑袋在半空中歪了歪,十几米长的脖子像一条软鞭般甩了一下,然后急速缩回。
速度比飞出去时更快。
那颗脑袋弹回脖子上,重新和颈椎接合,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他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一下脖颈,毫发无伤。
脸上被李幼蓉拳头砸中的地方连个红印都没有留下。
他看着李幼蓉震惊的脸,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师姐,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无能的赵崇山吗?”
不等李幼蓉反应,赵崇山直接出拳。
一拳打出,裹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劲,直直砸向李幼蓉。
拳头破开空气的瞬间,院子里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声音是从拳劲里挤压出来的,浑厚沉闷,带着一股来自远古洪荒的野性力量,震得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枣树上的叶子簌簌发抖。
象鸣!
李幼蓉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躲,也躲不开。
双脚猛地一错,膝盖微弯,重心下沉,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在胸前合拢。
十指张开,掌心相对,左手阴右手阳,阴阳二气从掌心里涌出来,互相缠绕交织,在身前形成了一圈又一圈黑白相间的气劲屏障。
两仪手之落花掌。
以阴阳二气转动交织,层层叠叠拦截进攻,是两仪手里最强大的防御招式。
之前铁山在码头上施展过,黄书剑也曾模仿过。
阴阳二气在她掌心之间高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赵崇山的拳头轰在了落花手的气劲屏障上。
第一层阴气被拳劲撕碎,只阻挡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第二层阳气被拳劲贯穿,碎裂的黑白气流向四周飞溅。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他的拳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雪堆里,势如破竹。
李幼蓉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倒飞出去。
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笔直的线,后背砸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石桌从中间断裂成两截,碎石飞溅。
她的身体在碎石堆里又滚了两圈,最后仰面朝天滑到黄书剑脚下。
嘴角溢出一股鲜血,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呼吸急促。
黄书剑抬手,五指按住她的肩膀,止住了她继续往后滑的趋势。
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院墙上的赵崇山。
赵崇山缓缓收回拳头。
站在院墙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黄书剑看着那条橡胶一般可急速拉长的脖子,回想刚才那一拳打出时空气里隐隐炸响的巨象嘶鸣。
想起一尊上古妖兽。
无支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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