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少爷的名号,临河城的戏子圈无人不知,小金鱼自然也是知道的。
黄敬堂的独子,西洋留过学,回来之后深居简出,从不逛窑子也不捧戏子,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这样的男人第一次来戏园子就点了自己,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再说了,这位黄少爷长得也俊俏,比那些肥头大耳的盐商和满口黄牙的老爷们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黄书剑拿起筷子夹了片卤牛肉,慢慢地嚼着,随口问道:“柳惊蝉呢?”
小金鱼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柳惊蝉生病了,在休养呢。”小金鱼笑着说,“少爷也是来看飞头戏法的?那可真不巧,柳惊蝉这病来得突然。”
黄书剑放下筷子。
他转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金鱼。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的右脚抬起来,踩在小金鱼的胸口上。
鞋底压着柔软的旗袍布料,踩在锁骨下方的位置。
然后他的脚掌开始慢慢发力,旋转,碾动。
小金鱼吃疼,脸色白了一下,身子被踩得微微后仰,但不敢躲。
她双手撑在身后,十指按在地板上,嘴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已经僵硬了。
“我不爱听假话。”
小金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说,我说。”她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游刃有余了,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颤抖,“少爷别生气,我说实话。”
黄书剑收回脚。
小金鱼喘了口气,用手揉了揉被踩疼的胸口,旗袍上留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她跪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前天晚上《铡美案》演完之后,整个班子都被吓傻了。”
“柳惊蝉在台上的那个飞头,不是机关,不是戏法。”
“包公铡刀下去的时候,他的头真的掉下来了。”
“我当时就在台上,离他三步远,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头就那么飞起来,耳朵张开了,像两片翅膀一样扇着,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飞回来接回了脖子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散场之后班主追着柳惊蝉问,那个飞头之术到底是怎么弄的。”
“柳惊蝉不说。一个字都不说。问他什么他都不开口,只是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卸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班主问了几遍就不敢再问了。”
“不过班主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打算趁热打铁,把《铡美案》连演十天,肯定赚翻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柳惊蝉死了。”
小金鱼的声音抖了一下。
“柳惊蝉躺在床上,头不见了。脖子上一个整齐的切口,皮肤是灰白色的,全身上下的血都干了。”
“头颅不翼而飞,再也没有回来。”
“班子的人吓坏了,有人要去报官。”
“班主拦住了所有人。他说不能报官,报了官白梨园就完了。”
“所以班主让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把柳惊蝉的尸体用草席裹了,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对外就说柳惊蝉身体抱恙,需要静养。”
她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黄书剑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生气。
黄书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些内容和他推测的基本一致。
“你不害怕?”黄书剑看着小金鱼问。
小金鱼跪在地上,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职业性的笑容。
只是这一次,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苦涩。
“怕。怎么不怕。”
“但是怕有什么用呢。这个世道,赚钱比命重要。没有钱,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她仰起头看着黄书剑,眼波流转。
“所以才想求少爷这样的人收了我。给少爷当个小妾,哪怕是当个通房丫鬟,也比在戏园子里强。”
“少爷要是不嫌弃,今夜我就好好伺候少爷。我的本事,比台上演的那些多得多。”
黄书剑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
他把腿抬起来,架在小金鱼的肩膀上,小腿正好搁在她的脖颈旁边。
“那就要看你的手艺了。”
小金鱼一喜,赶紧伸手抱住黄书剑的小腿,手指轻重有度地按揉起来。
她的手法确实不错,拇指顺着肌肉的纹理推压,四指配合着揉捏,力度把握得刚刚好。
一边按一边偷偷往上瞟黄书剑的表情,见他闭上了眼睛,按得更加卖力了。
这一伺候就是半宿。
黄书剑变着法子折腾她。
让她按摩,让她跳舞,让她把《霸王别姬》的唱段又重新唱了一遍。
唱完了又让她倒酒,倒完了又让她按腿。
小金鱼一一照办,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断过。
她知道这是贵客在考较自己,越挑剔越说明对方有心收她。
所以她愈发卖力,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拿了出来。
到了最后,她累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了,旗袍皱了,嗓子也哑了,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脑袋一歪就昏睡了过去。
黄书剑没有上床。
他坐在房间角落的太师椅上,后背靠着墙壁,左腿搭在右膝上,左手握着一柄柯尔特左轮手枪,搭在膝盖上。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两片艾草叶,塞进鼻孔里。
艾草叶苦涩的味道顺着鼻腔渗进去,堵住了活人呼吸的气息。
这法子是他从一本杂书上看的,艾草能遮蔽活人的生气,对靠嗅觉辨别猎物的妖邪有一定作用。
油灯早就熄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梨园彻底安静下来,连后院偶尔的狗叫都停了。远处碧波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混着夜风穿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凌晨三点半。
床上的小金鱼动了。
她的脖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蛄蛹。
然后是一种细微的、黏腻的、像是湿布被撕开的声音,从她的脖颈处传来。
蚊帐里,小金鱼的头颅猛地扭向一侧。
然后她的耳朵开始变大,耳廓展开,耳垂拉长,整只耳朵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薄膜,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形状像蝙蝠的翅膀。
两只耳朵同时张开,在黑暗中无声地扇动了一下,带起一阵微弱的腥风。
头颅从脖颈上脱离,飞了起来,撞破蚊帐,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是小金鱼的脸,但又不是。
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没有眼白,漆黑一片。
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咧到一个正常人类无法达到的角度,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
它没有发现坐在角落里的黄书剑。艾草的气味让它忽视了他的存在。
人头转了个方向,穿过半开的窗扇,消失在夜色里。
黄书剑没有动。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搭在扳机上,听着窗外那阵嗡嗡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到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床上,小金鱼的身体躺在锦被之间,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暗花旗袍,身段玲珑起伏。
她的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领口上方,丝巾还系在那里,蝴蝶结完好无损,但丝巾底下空空荡荡。
头颅不见了。
旗袍立领上方,是一截整齐的切口。
皮肤边缘微微卷起,呈现出灰白色。血管和气管的断面清晰可见,但没有血流出来。枕头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果然。
黄书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具无头尸体,目光闪动。
落头氏!飞头獠!
他前世就在东晋干宝的《搜神记》上看过一个故事。
三国时期,吴国将军朱桓的府上有一个婢女,每晚睡着之后,头就会从脖子上飞走。
从狗洞钻出,从天窗进出,用耳朵当翅膀,天亮之前飞回来接回脖子上。
黄书剑的猜测没有错,柳惊蝉就是飞头獠,或者说,是被飞头獠附了身。
那天晚上的飞头表演不是戏法,是飞头獠在台上现了原形,飞头獠杀了柳惊蝉,吸干了他的血,然后飞到别处去寻找新的宿主。
小金鱼就是被飞头獠寄生了,只是被寄生的人自己也不知道,白天按照以往习惯生活,只有脖子上一圈红线。
等她的血液被吸干,也会和柳惊蝉一样死去。
当年苏镇山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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