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如愿站在那里,背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广深市的灯火在她身后的玻璃上铺开一片流动的光点,那些细碎的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冷色与暖色交织的轮廓。
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一颗一颗被放进玻璃罐里的石子,每一颗都发出清脆的、不可逆的回响。
可落在卜离的耳朵里,无异于沿着一条早就被画好的线,不偏不倚地切了下去。
他整个人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脚底的重量忽然变得清晰而沉重,仿佛地板正从下方一点一点地抽走,而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新的立足点。
暖黄色的壁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垂在额前那几缕凌乱的碎发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被冻住了,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如果不盯着那里,他就会失去平衡。
原来这就是很急切的事、今晚一定要说的事吗?
卜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动作极慢,像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替他消化那句他已经听懂了、却还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完全听懂的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犹豫,甚至还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笑意。
像祝如愿这样有主见的人,大概早就想好了所有。
她从来就不做没有准备的事,她不会在深夜敲开一扇门,然后说出一个她自己都还没有想好的决定。
祝如愿从不是那种会被一时情绪冲昏头脑的人——卜离了解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没有用“我在考虑”,没有用“他们邀请了我”,没有用任何可以被反驳、被协商的余白——她用的是“打算”,一个已经跨过了“可能”和“也许”的、正在朝“决定”迈进的词,干净利落地把所有的歧义都斩断在萌芽之前。
甚至对他而言,有些残忍。
当她用那种笃定的、没有留下任何被误解空间的语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卜离连“你是不是在开玩笑”这个选项都被夺走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接受这句话,然后给她想要的回应。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灵媒】吗?
卜离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张合影的画面。
她有和【假面】一样的面具,无疑是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们,成了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是从那个时候就决定好了吗?
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的心中越压越沉,越来越难以掀开。
那些静坐了许久的孤独,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样,从黑暗的水面下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粗糙而冰冷,带着被海水浸泡过的、咸涩的痕迹。
还有心底那些他压了很久的阴暗面,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沿着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向上蔓延,把他整个裹进一层湿冷的、没有缝隙的阴影里——“她凭什么走得这样干脆”、“她把【灵媒】当成了什么”、“她说的‘我愿意’难道只是随口一句话”......那些念头像密密麻麻的细刺,扎在他胸腔内壁,每一根都带着细小的、持续不断的疼痛。
卜离很久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字都需要被用力挤出来才能落到空气中。
开口后,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低、更哑:“......是吗。”
“我会向叶司令申请调令,”他几乎是自虐般地将剩下的话一字一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拔出来,“等文件批下来——你就可以离开【灵媒】,调去【假面】了。”
他站着,脊背依然笔直,像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来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
可卜离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
薄薄的白从颧骨下方漫上来,唇色泛着干涩的浅淡,眉心那道折痕深得再也抚不平。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固定的点上,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瞳孔里的城市灯火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怎么也对不准焦。
他整个人看起来快要碎了,如同一件从内部布满了细密裂纹的瓷器,表面完整,可只要你再走近一步,就能看到那些从深处延伸出来的、正在缓慢扩张的裂痕。
先前在客厅,祝如愿只觉得他情绪不高,却不知道这层层叠叠的褶皱底下压着的是这样厚重的东西。
而在了解事情真相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对方身上的情绪这样明显。
可即便是这样,卜离依旧打算一个人扛着,也不知道要撑到什么时候。
直到现在,他都选择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不让她窥见分毫。
祝如愿依旧在笑,眼底却毫无笑意:“队长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卜离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假面】也是一支很有潜力的特殊小队,等他们成长起来,不会亚于【灵媒】。对你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虽然卜离不想让她离开,也不喜欢【假面】,但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些贬低他们的话。
那几个年轻人虽然在他面前把“挖人”这件事做得明目张胆,可他们眼里有光,那股热腾腾的、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点燃的劲头,像火一样明晃晃地烧着。
那种火光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灵媒】还没有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在那些他还不需要用孤身一人撑起一整支队伍的年月里,他也是这样烧着的。
当时卜离的身边有那些如今已经失去了体温的旧日同袍,也与他们争论到面红耳赤,嬉笑打闹。他那时候也像这群年轻人一样,觉得前方是一片被火光照亮的开阔地,没有什么走不过去的。
可那些火已经烧了太久太久了,久到燃料耗尽,久到火焰从炽白变成暗红,久到只剩下一些余烬还在最底层微微发着光。
而祝如愿是那种还能烧出明火的人,她的身上就是有那股肆意风发的劲儿,将所有的一切都烧得噼啪作响,把靠近她的人都烘得暖融融的。
她应该和那些同样还在燃烧着的人在一起……与他这种燃烧多年、只留余烬的人,是不一样的。
“我要是走了,”祝如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更近了,她抬起头来看他,“队长怎么办?”
卜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被压了一整晚的、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细缝,漏进来一缕他没能预料到的光。
原来自己也曾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吗?
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很快,另一道更重的、像是已经习惯了把所有可能性都往最坏的方向推的念头落下来。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不是吗?
她今晚来找他,只是来通知他这个结果的。
卜离无法左右祝如愿的意向,但在调令下来之前,还有一段可以相处的时光。
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珍惜。
“我......”他开口,喉间的涩意被他用一次吞咽压了回去,“【灵媒】还是会和以前一样行动。”
回到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他一人带着六具队友的遗体作战。在无数个夜晚,他对着他们陷入沉默的孤独中......兴许最后光荣的牺牲,将会是他唯一的结局。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卜离也不知道离开祝如愿之后,他能否适应下没有她的日子。
每次任务,她总是冲在最前面,新生力量特有的肆意与锋利在她身上淬得发亮;可任务间隙一转,她又会嘟囔着抱怨“特殊小队是守夜人高级牛马”,把杀敌时的凌厉统统揉碎成柔软的小脾气。
而那份近乎本能的敏锐,总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她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间隙里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用那种温软的的声音说上几句话,便能把他从孤寂里拉出来。
“行吧,这话听起来——”祝如愿拖长语调,故作委屈,“原来【灵媒】有我没我都一样啊。”
她说着,步子已经动了起来。
不是那种赌气转身的快步,而是一种慢悠悠的,当真要走去门口离开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
卜离一怔。
他看着她转身的侧影,与他擦肩而过,看着她伸向门把手的那个还没有碰到门板的手——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指节划过,落在她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怕松手就再也抓不住的、未经思考的急切。
“不是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粝的干涩,可如果不快一点说出来,那个机会就溜走了。
祝如愿停下来,回头看他。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他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然后她的目光抬起来,落回他脸上,声音放得缓了一些,像在哄一只警惕的小动物:“那队长心里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卜离再次陷入沉默。
他的睫毛低垂着,落在自己握住她的那只手上,像是他也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祝如愿心里骂了一声,这头沉默的倔驴。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眼神中有几分无奈的柔软:“看来队长对我无话可说,那我先走了。”
她又作势往门口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可她的脚还没落地,手腕上的力道就紧了一圈。
卜离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薄而温热,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平稳而有力。
祝如愿没有抽回来,就那样站着,侧对着他,等着他开口。
细腕上的脉搏频率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他指腹上,然后沿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正从他抓住她的那个点,流向他的胸口,在那里与另一道同样频率的震动渐渐重合。
良久,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含混着挤出来,恰好够她听清:“......不要走。”
祝如愿没有回头,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她压下带着点狡黠的得意,却像一只已经得手了,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猫,尾巴尖在暗处轻轻晃了一下。
祝如愿在这一刻就是个恶劣的坏蛋。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队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轻的、像是真的没听清的困惑,尾音微微上扬着,“你说什么?”
卜离的喉结再次滚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都要慢,用力咽下什么又涩又沉的东西。
他垂着眼,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两片细密的扇形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光——他不敢看她。
他怕一抬头,看到她的表情之后,那些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告诉她的话就会全部碎在半路。
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可力道比方才轻了一些,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却又不舍得彻底放下。
“我不想你加入【假面】——”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每一个字都从内心深处捞上来。
“我希望你待在【灵媒】。”
手上的力道又收拢了一点点,似是确认她的存在。
但卜离依旧没有抬头,不敢去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也怕她下一刻说出他不想听的回答。
他只能将眸光落在地毯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上——那是祝如愿的影子,轮廓柔和而纤长,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他脚旁。
而边上是他自己的影子,两道影子在暖黄色的壁灯光里靠得很近,近到边缘几乎要融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影子里看起来是这样近的。
那两道模糊的、被光线揉软的轮廓紧贴着彼此,像是本就不该分开的什么被拼在一起,连缝隙都被光填满了。
卜离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喉间又涌上一阵酸涩。
“你与他们之间有约定,可是你和我也有禁墟的契约啊......”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潮湿从喉咙深处渗出来,沿着每一个音节缓缓洇开,“你说你愿意的,你愿意加入【灵媒】的,现在又为什么要离开?”
祝如愿印象中的卜离,一直是那个可靠得让人安心的队长。
话不多,但骨子里是温柔的,他会把所有的关照都融进最不起眼的日常细节里。
那道被压碎了的、带着潮湿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细小的颤动——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
坏了。
好像玩得有点大。
那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急切而突兀,拖鞋在地毯上蹭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沙响。
祝如愿想去看他的脸色,可卜离在她靠近的瞬间,下巴往侧边微微转了一个角度,把自己的脸从她的视线范围内让开了。
她停了一下,又瞄了一眼他依旧紧握的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往前迈了半步,这一次迈得很小,却刚好让她和他之间那道缝隙骤然缩短。
那道原本还能让光通过的距离,现在被她的影子填满了,两个人的轮廓在暖黄色的壁灯光里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两人几乎是贴着站的,连同她清浅的呼吸声也能清晰地听见。
每一息都带着一点温热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气息,扑在他的胸口位置,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热度。
卜离愣住了,他想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可他的脚还没来得及动,祝如愿的手已经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就这样错愕地去看她,便与那双抬起来看向他的、明亮的双眸四目相对。
暖黄色的壁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瞳孔里的光点和窗外的城市灯火叠在一起,像两粒被拢在温水面下的碎星,安静而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他所有掩藏在眼底的、被压了一整晚的慌乱与不舍,都在这道近在咫尺的注视下,被一览无余地照了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软乎乎的,像是一团被月光泡过的棉絮,轻轻地落进他耳朵里。
“队长,我不会走的。”
每一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妥帖的温度,像一只手掌覆在孤寂了一晚上的心房,重新将他捂热。
“而且我要是走了,队长不就是一个人了?”
卜离垂着眼,闷闷地开口,声音依然带着潮湿的余韵:“......我没有一个人。”
他说完,就连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在此时此刻显得有些笨拙。
祝如愿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双眸,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一些:“我知道有六个前辈陪着你——可我也是【灵媒】的一员,我也会陪着你呀。”
卜离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闷闷出声,带着一种还想再确认一遍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不走吗?”
“不走。”祝如愿回答得很快,她抬起手来,直接绕过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
祝如愿的动作很轻,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衬衫的衣料,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正微微绷着。
随即在他的肩胛骨边缘轻轻拍了两下,用最温柔的力道告诉他“我在”。
“我们是【灵媒】,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她说得很慢,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就算是死亡也不行。”
她在斋戒所,在【灵媒】所有人的见证下说“我愿意”的时候,说的不只是加入一支队伍,而是把自己的命脉放进了一个承载着死亡与重量的禁墟里,和那些已经逝去的人站在同一片土壤上。
这是借助禁墟的力量,超脱了死亡的紧密关联。
“队长,你的禁墟不是继承死者意志,孤独地背负所有而活着,而是在我们生前许诺会一直陪伴着你,死后也不会分开,这才是【灵媒】。”
原先意味沉重的禁墟,在她的口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轰——
卜离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松动了,他抬起手来,动作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一些。
他的手绕过她的肩膀,从她腰侧收拢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力道由轻到重。
这是一个正在从试探性的触碰慢慢过渡到一个确认性的拥抱,与方才她主动环住他时那个轻柔的、似是安抚的拥抱不同。
卜离把两人之间最后的那道缝隙彻底填满,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的胸腔范围之内,直接攥进身体里。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体温连同着沐浴露的香波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忽视的方式渡过来。
那些温度像细小的、温热的溪流,从他身体的多个入口同时渗进去,汇入他的胸腔,一点一点地漫开来。
他的胸口,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填满的容器,水位正沿着他的边缘一点一点地上涨。
卜离垂首,发梢微微擦过她的颈侧,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声音从她的耳侧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轻轻的热度。
“谢谢你,小元宵。”
——谢谢你没有抛下我。
......
本来祝如愿是打算回到房间睡觉的,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了。
可卜离看着她头发半干,发尾甚至还有些湿,房间内空调又凉,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你头发还湿着,房间空调开得低,这样会头疼。”
祝如愿歪了歪头,她都无量境中期了,也会感冒吗?
其实她可以用剑气绞干的,只是她太心急了,就略去了这一步。
可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就软了态度:“那队长你帮我吹吧。”
说着她人一挪,就从门口的位置走到了沙发前,往沙发里一坐,盘起腿来,把后背留给卜离。
卜离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她那副“我已经坐好了你看着办吧”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去浴室拿吹风机,插好电源,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
他的手落进她的发间。
卜离只知道如何杀敌,还是第一次帮人吹头发,只能轻柔再轻柔。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的发根处穿进去,把贴着头皮的一层湿发轻轻拢起来,让暖风从下往上地流过每一缕发丝。
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点点温热的风和干燥的触感,发尾的水珠被热气渐渐蒸干,那些湿润的光泽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化为柔和蓬松的、被体温烘过的暖意。
“队长,”祝如愿的声音从沙发靠背的方向传来,被吹风机的白噪音削去了一些棱角,“以后你要是再一声不吭,我也是会生气的哦。”
卜离的手指在她发丝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哦,你生气很严重吗?”
“可严重了,我会不理你,”她想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开口,“就像你不理我一样。”
卜离失笑。
哟呵,还挺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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