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通玄看着卜离，又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他身后那六道黑斗篷，目光在那排宛若雕塑的身影上依次掠过，神色悲戚，最后落在祝如愿身上——一个生面孔，年轻得像刚从树枝上冒出来的新叶。
她乖乖站在那儿，双手交握在身前，注意到吴通玄在看她，就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抿出一个安静的笑。
等等，这个小姑娘怎么裹着黑斗篷？！
吴通玄猛地睁大了眼，嘴唇翕了翕，说不出话来。
“不是，你，我，她.......”
他低下头，用指腹狠狠揉了一下眉心，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正在翻涌的东西硬生生按回去。可他揉着揉着，肩膀开始微微抖了起来——先是极轻的颤动，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顶，然后那抖动越来越明显，最终化成一阵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闷的笑声。
他笑得嘴角直抖，眼角那点湿意被揉散了又聚起来，在日光下亮了一瞬又被他胡乱地用手背蹭掉，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可嘴角那个弧度是实打实的，带着一种“你真行”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哑然。
最终吴通玄哑着嗓子说：“有新人加入，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事儿说来话长。”卜离笑了几声，从怀里摸出一个铁皮酒壶，隔空递了过去。
吴通玄接过来灌了一口，被那股烈劲呛得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弯了腰、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把酒壶扔回给卜离，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被辣到了的气音。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祝如愿身上，这次他看得比方才更认真了一些，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认识她。
吴通玄难得收起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脸上的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什么更厚更重的东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卜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直到视线与吴通玄齐平：“我知道，但她不一样。”
他们没有对视太久，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不需要语言来填补的默契。
吴通玄相信卜离，所以他决定也信那个“她”。
他朝祝如愿招了一下手，动作不大，语气却比方才软了几分：“你叫什么？过来，让我看看你。”
祝如愿走上前几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弯下腰，好让视线与他齐平。
风从她身后绕过来，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清脆脆的：“小狗儿前辈好，我是祝如愿。”
吴通玄听见“小狗儿前辈”那五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确实比卜离叫的时候顺耳不少。
“祝如愿......如愿啊，是个好名字。”他顺势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落下去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转头去看卜离，“神墟啊？你上哪捡的这宝贝疙瘩？”
卜离耸耸肩：“上头包分配的。”
明明语气平平，偏偏就能听出他故作不在意的得意。
“看把你嘚瑟的。”他都懒得骂他，脸上松散的笑意渐渐消散，浮上来一层更厚更重的东西，“你知道小梨儿带你来见我，是为什么吗？”
祝如愿知道，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从别人嘴里亲耳听到，和从书页上读到，是不一样的。
“当年，雷队发现小梨儿禁墟的特殊，便许下约定：一旦这支队伍中有人战死，就让卜离用【灵媒】将其通灵‘复生’，从今往后，生死相依......直至今日，【灵媒】只剩下了我与小梨儿。”
吴通玄将这支特殊小队的秘辛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磨得很轻很轻，却又极具分量。
“而我的禁墟是【无相】，能够完美复制最近一次接触到的任何禁墟。就算有一天【灵媒】战死，我可以复制小梨儿的禁墟，这样【灵媒】便不会消亡。我与他必须保证一个人活着，所以我就留在这斋戒所中......”
祝如愿明明已经知道所有的内情。
可当吴通玄用那种被日子磨得有些发涩的语气，一桩一桩地把她从书页上读到的东西换成活生生的声音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漫起了一阵难过。
那股难过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温热的、酸涩的，像是一只手从里面轻轻地攥了一下她的心口，不重，却很久没有松开。
“吴小狗儿，”卜离的声音忽然从她侧上方落下来，比平时轻了一些，“你看你把我们的副队长惹哭了。”
他走到祝如愿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俯下身来，抬手用指腹拂去了她脸颊上滚落的一滴泪珠。
祝如愿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眼泪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顺着脸颊往下滑，没有抽噎，没有声响，只是源源不绝地、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样往外淌。
卜离蹲在她面前，手还没有收回去。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句话放得轻一点、再轻一点，免得再砸出什么新的水花来：“我的禁墟想要掌控尸体，首先必须要在尸体生前，获得对方的允许......这是一个生死相依的约定。”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上，“祝如愿，这是我最后问你，你真的要加入【灵媒】吗？”
【灵媒，死战！！】
祝如愿闭上眼，那些曾经只在书页间读过的文字，此刻带着温度、重量和无法回避的疼痛，一幕一幕地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晨南关外，卜离使用鬼神引自燃，拖住了神兽群，坚持到了大夏神和援兵的抵达。
而吴玄通望着高墙，心里期盼着他永远都别出斋戒所才好。可他看到尸身不全的七口棺材时，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一想到这，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可那些泪珠并没有因为她想停就停下来，它们越滚越多，从眼角到下颌，在她低垂的脸颊上拖出一道道细亮的水痕。
卜离的手探进她的视线中，手掌摊开，像是把那个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手心里。
可比祝如愿的答复更早落下的，是她源源不绝的眼泪。
那些冰凉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滚落在他的手掌上，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扩散开来，很烫很烫。
吴通玄看热闹不嫌事大：“嘿，你完了，你惹她哭得更伤心了！”
祝如愿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安安静静地哭着，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发颤，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地蹲在屋檐下。
卜离蹲在她面前，手还摊着，上面全是她的眼泪。
他只知道怎么快速斩杀敌人，却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小姑娘开心，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人哭得像她这样安静又这样汹涌。
就在卜离手足无措之际，小姑娘自己抽抽搭搭地止住了。
祝如愿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水痕，然后把手覆上来，落在卜离摊开的掌心上，小小的，冰凉的，带着泪水的潮气，却稳稳地贴住了他的掌心。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软，可那句话落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它反复确认过很多很多次了。
“队长我愿意，我愿意的......”
她愿意加入【灵媒】。
她愿意死后还为【灵媒】而战。
她愿意遵守这个生死相依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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