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会面这一天,祝如愿看着点退房,在酒店大堂等人来接应她。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肩线笔挺,步伐沉稳,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打量,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你好,我是守夜人特殊行动处处长,左青。”他伸出手,语气简短利落。
祝如愿愣了一下,连忙握上去:“左处长您好。”
她没想到来接她的会是这个级别的人物,这可不是一个新人能有的待遇。
左青收回手,侧身示意她跟上:“走吧,车在外面。”
上京市的守夜人总部是大夏守夜人真正的决策中心,和下面各属地的驻地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庞大的综合办公场地——处理着大夏境内每一支守夜人队伍的事务,各种部门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车停在总部大楼前,两人穿过旋转门,乘上电梯,走过几道走廊,来到总司令的办公室门外。
凭借她目前恢复的精神力境界,已经足以听清楚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叶司令,【灵媒】小队不需要新人的加入。”
左青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门板只剩一寸的距离,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祝如愿,目光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审慎。
眼前这个小姑娘刚从集训营出来就已经是川境巅峰,这样的境界已经超越了集训营里的大多数教官。
左青看过她的履历,翻过她档案里的每一行记录——那些评分和备注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优等”和“破格”之类的字眼,这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定义的好苗子,而是让人第一时间就想要确立归属的顶级人才。
据他所知,【凤凰】小队早早就打电话来预定了,还说如果不把祝如愿调给她们,就要同意她们的休假申请;就连刚探索迷雾回来的【蓝雨】小队也向叶梵提出了申请,俨然怕被人抢先一步;006小队的邵平歌也早就明里暗里试探多次了......
祝如愿的能力早就被各方看在眼里了。
可就是这样的人,此刻站在一扇门外,听到门内传来的拒绝。
左青不敢想她会是什么反应。这样年纪轻轻的天之骄子,必然有自己的傲气和锋芒,如今平白遭人拒绝,她若是感到委屈、难过,甚至赌气负气都合情合理。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是应当继续敲门,还是该先带她回避片刻。
“卜离,祝如愿是这一批新人中最拔尖的,日后必然会成长为不弱于你的守夜人。你在担心什么?”
这个声音是叶梵,祝如愿认得。
卜离的声音不高,却始终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固执:“潜力高,并不代表她适合【灵媒】......”
叶梵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左青你带着小祝进来吧。”
那一声像是直接穿过门板落到了两人耳中,左青的手终于落了下去,叩响了门。
祝如愿跟着左青走进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嗒一声细响。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陈设却简练,有两面极大的落地玻璃窗,足以俯瞰整座上京市。
叶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
卜离坐在对面的沙发椅上,身姿微侧,神色安静而疏淡。
他的身后立着六道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纹丝不动,也毫无生息。
祝如愿神色不变,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微微欠身,礼貌问好:“叶司令,卜离前辈。”
当年在姑苏市时,她眼底还带着青涩与试探,如今那层稚气已经褪尽,剩下的是一道被收拢得很好的锋锐,像一柄藏于鞘中却已磨好的刀,只在必要时才会出锋。
叶梵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招手示意:“小祝,坐。”他指了指卜离旁边那张空着的沙发椅,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来家里喝茶的晚辈。
祝如愿走过去,目不斜视,在卜离身边坐下。
她没有刻意避开与卜离的距离,也没有凑得太近,只是自然而然地坐进了那张椅子里,腰背微微挺直,手搭在膝上。
叶梵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直截了当地开口:“刚刚你都听到了?”
“是的。”祝如愿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
叶梵看着她那副平静的样子,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灵媒】拒绝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祝如愿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抬起头来,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呃,那我回集训营再深造一年?”
叶梵愣了一下。
你听听,这话合适吗?
可小姑娘那副认真到几乎真诚的表情,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
叶梵觉得自己今天要是答应了,袁罡恐怕会立刻从四合院杀到总部来要个说法。
他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回声音里:“你折腾袁罡一年还不够吗?”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什么刺头似的。
她就只是偶尔会给教官们一点小小的震撼,本质上还是个遵纪守法的乖孩子。
祝如愿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我姑且还算是训练营里比较拿得出手的学生了吧?”
这话听着是谦虚,可放在那个“总分100排名第一”的成绩单面前,谁都知道这谦虚里带着一点藏得很好的底气。
叶梵笑了一声,目光里那股兴味变成了更温和的审视:“难道你就不想问问,【灵媒】为什么拒绝你?”
祝如愿闻言,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露出半分尴尬或失落的神色。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坐在身旁的卜离,语气坦诚:“是啊,这是为什么呢?卜离前辈。”
她秉持着绝不内耗的原则——反正当事人就在旁边,为什么不问个明白?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于是她说完这句,甚至没有等卜离回答,便自然而然地扭过头,视线越过卜离,落在他身后那排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上。她的目光从那六道沉默的影子上一一扫过,语气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的轻快:“还有——这几位前辈,请不要在背后蛐蛐我这么大声,我能听见。”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卜离错愕地转过头看她,眼底那股常年沉静如死水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
【灵媒】小队内,除去队长卜离,以及以保护为名画地为牢、暂且革职的吴通玄,其余六人都是尸体。
他们早已不在世间,只是凭借卜离的禁墟【灵媒】,才能以残躯守护大夏。
【灵媒】可以直接通灵亡者,与他们交流,并让他们重新操控自己的身体与能力,为自己所用。
除了【灵媒】的禁墟拥有者,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可此刻,这个被安排入队的小姑娘,她居然说能听见他们说话?
叶梵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祝如愿和卜离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了,却没有插话,像在等一盘棋走向它该去的方向。
卜离看着祝如愿,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你说什么?”
祝如愿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回避他眼底那层微微晃动的东西,只是腼腆一笑装乖巧。
“第一位前辈说:看着挺白净,就是细胳膊细腿的,平时没吃饱饭吗?就这体魄,怕是连张小花儿一刀都接不住,不行不行。”
“第二位前辈说:境界太浅,都没摸到特殊小队的最低门槛,以她现在的实力,还差得太远。而且神墟受损,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依我看,该下放去属地小队扎扎实实历练几年。”
“第四位前辈说:活人最忌讳生死殊途。等你彻底摸清我们小队的底细,知道除了卜离,全员皆是亡魂残魂,她指不定会生出避讳、忌惮、疏离,就不该踏入我们这支队伍。”
“第五位前辈正想说话,结果被第三位前辈喝令住,让他们少说两句。”
卜离怔怔地看着他的队员们,他方才听到他们的声音,那些他以为只存在于自己耳畔的窃窃私语,此刻被一个外人精准地复述了出来。
他面上没有显露出太多波澜,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能听得见灵魂的交流?
那道横亘在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界线,在她面前像是薄薄一层纸,被她轻巧地戳破了。
“......那他们现在,在说什么?”他问。
祝如愿闻言,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没说话呀。大概是被正主听到他们在我背后光明正大的蛐蛐我,所以都不敢吭声了吧。”
卜离无言,事实也确实如此。
祝如愿收回目光,落在卜离身上:“难道,这几位前辈说的这些,就是卜离前辈不想让我加入的原因吗?”
卜离沉默了很久,依旧带着那层拒人千里的冷硬:“既然你都听见了,那你也该知道,你一个活生生的新人,并不适合【灵媒】。”
又像是照顾到小姑娘的心情,于是补上一句:“你应该有更好的去处。”
活人与亡魂之间,不是一纸调令就能磨平隔阂的。
朝夕相对着一群早已死去的同伴,即便新人嘴上说不在意,心底未必不会生出避讳。
【灵媒】成员间在生前的羁绊,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哭笑打闹过的日常......如今只有卜离和吴通玄可以深刻体会到,现在要加入一个新人,又如何能参与其中呢?
那些重量卜离不打算分给任何人,也不觉得有谁能接得住。
“可是,”祝如愿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却不似方才那样轻快了,“就这样被劝退,我会很没面子诶——”
她说得很随意,尾音带着一点上扬,像是半开玩笑。
可随着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她周身的气息变了。
一股海境初期的精神力毫无征兆地降临,像一柄被按入鞘中太久的刀骤然弹开,寒光在刃口上亮了一瞬,又稳稳地收住。
那股精神力没有向外扩散,没有冲撞房间里的任何一件物品,而是被她精准地约束在周身方寸之间,凝而不发,蓄而不放。
紧接着,剑意升腾而起。
凛冽的锋芒裹着她周身,却半分不向外泄,只在她轮廓边缘低低回旋,剑鸣细密而清越,像千百柄薄刃同时轻颤,却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压住刃背,只许嗡鸣,不许出鞘。
“不好意思,刚刚被前辈们质疑了,有点小情绪,所以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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