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免走近了几步,手机屏幕的框取范围终于将他完整地纳了进来。
方才在门边只探出半个肩膀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他站到镜头前,穿着一身集训营的深色制服,肩线挺括,腰带束在腰间收出一道利落的窄弧,整个人清瘦而挺拔。
那张脸长得很干净。不是那种明艳夺目的好看,而是一种耐看的、让人越看越觉得舒服的干净。额头开阔,眉骨平直,两道眉形不浓不淡地横在那里,底下是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专注和真诚。
他望向镜头的时候,目光落落大方地迎上去,却又在触及的那一瞬微微低垂了一下——是礼貌,是教养,也是那种被长辈打量时还不完全习惯的自然赧然。
“喔唷,”祝母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长辈看见好看晚辈时特有的热情和欢喜,“阿弟生得蛮标致个!”
祝如愿握着手机的手一抖。
她脸上的表情在“妈你能不能收一收”和“我已经来不及拦住你了”之间快速切换了一轮,最终定格成一种尴尬里透着绝望的微笑,疯狂地朝手机屏幕使眼色。
妈妈你快别说啦!
我不要面子的嘛!
隔着一千多里地和一方小小的屏幕,祝母显然没有接收到信号。
“襄樊市?大夏第一城池,好地方呀!”祝母在那头的热情不减反增,语气里那点热络里掺进了一丝试探和关切,“小免是和家里人打完电话来这里躲清静了?”
这话落进祝如愿耳朵里的时候,她后背几乎瞬间绷紧了。
虽是普通唠嗑,但现在问不是在扎人心窝子是什么!
祝如愿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王免,随即朝祝母疯狂眨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急促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阻止。
可祝母显然误解了她的表情:“你急什么?妈就是随便问问。”
祝如愿:妈妈!我是在救场啊!!!
但王免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稳、温和,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说一件并不沉重的事:“嗯,刚刚打过电话。”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镜头前落了一下又移开,“家里来客人了,所以也没说太久。”
祝母“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的打算,话题随即拐了个弯:“这个时间段正是走亲访友的时候,小免觉得集训苦吗?我问小愿,她全是报喜不报忧,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哄我们开心。”
王免偏过头,看了祝如愿一眼。
暮色里的她正别着脸看远处,听到这话冲他眨眨眼,暗示他别说漏嘴。
王免收回视线,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有时候是会有些辛苦,但完成训练之后,成就感也是成倍的。”
祝母在那边“嗯嗯”地应着,大概是觉得这小子说话实在、不虚头巴脑的,于是问题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食堂吃的怎么样、晚上几点休息、宿舍冷不冷、教官凶不凶、年后还练什么......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食堂做饭很好吃,最近过年伙食也很丰富。”
“晚上大家白天训练累了,睡得都比较早,女寝那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女兵人数比男兵少很多,住起来应该比我这边宽松些。”
“教官们训练虽然严苛,但认真负责,年前该练的差不多都告一段落了,年后应该会有新内容。”
......
王免回答这些也不觉得烦琐,也不觉得那些问题问得太细太碎——反而是因为这些关怀似的问候,一点一点地把他心里那块空空的地方填了起来。
“这么听起来小愿好像也没骗我们,”祝母在忽然话锋一转,“难道就没遇到困难的事吗?”
“妈——”
“有的。”王免的声音云淡风轻地飘过来,嘴角那抹笑意甚至比方才还深了一点点,“集训营里我排第二,前面总有一个超不过的第一。”
祝如愿的表情在那一刻可以说是精彩极了。
你搁这告状来了是吧!
祝母看王免的眼神时不时往祝如愿身上看,祝如愿又不敢看她,已是懂了六分意,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问:“第一是谁呀?”
祝如愿叹气:“是我,是我行了吧。”
祝母在电话那头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哟呵,咱家小愿这个细胳膊细腿,以前体测只能堪堪及格的,居然还是第一名呢。”
“妈妈——”如愿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那股被揭了老底的羞恼混着一点撒娇的委屈,从听筒里涌出来,活像一只被撸顺了毛却又被揪了一下尾巴尖的猫,“你女儿我也是很努力的好吧。”
“行吧行吧,妈不逗你了。”祝母可谓是一碗水端平,“小免啊,你也别灰心,你排第二也不差,下次努力超回来,阿姨看好你。”
王免眉眼弯弯:“谢谢阿姨,我会的。”
“小免,你......”
“妈你查户口呀!”祝如愿赶紧抢回话头,“挂了挂了,妈你和爸注意身体健康,等结业后,我回来看你们!”
“好吧,你们都要在外面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嘟。
电话被挂断了。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楼下传来的模糊人声和夜风穿过栏杆时细长的呜咽。
祝如愿把手机收进兜里,而后偏过头,正撞上王免的目光。
他在看她。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幕从灰蓝过渡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暗蓝。远处的营房灯火亮了起来,一格一格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像撒在黑暗里的碎金。
那些光落进王免的眼睛里,让那双本就明亮的瞳孔更加剔透——她的轮廓嵌在他的瞳仁里,映着她微侧的脸,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一点羞恼。
王免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朝楼下扬了扬下巴:“他们在楼下堆雪人,一会儿还要一起放烟花。要不要一起下去?”
祝如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了一眼。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正围着一团白色的轮廓忙碌着,有人正弯腰滚雪球,笑声和喊声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被风揉得碎碎的,但依然暖融融的。
“哦。”她尾音软软地翘起来,算是答应。
两人转身朝天台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暖意从楼道里涌上来。
王免走在前面,影子被昏黄的廊灯拉得长长的,在台阶上一节一节地折叠又舒展。
下了几级台阶之后,他忽然停住,回过身来。
王免站在下方两阶,而她站在上方,这个高度差让祝如愿头一回从这样一个角度俯视他。
楼道里的灯从他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笼在光里,另半边藏在浅淡的阴影中,棱角被光刻得分明。
他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但底下的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其实我刚刚在说谎,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于长辈而言或许是善意,但王免不想让她误解。
祝如愿的脚步顿住,停在那一级台阶上,垂眼看着他。
她知道啊。
可没想到他会这样挑明,用一种几乎平静的语气把这件事摊开。
王免像是看穿了她的怔忡,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温和得像冬日窗玻璃上呵出的白雾:“你不必愧疚。是我想告诉你。但如果真的心里过意不去......”他顿了顿,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在舌尖上掂了一下,然后轻声道,“就安慰一下我吧。”
他眼底浮起一点东西,不是悲恸,不是哀伤,是一种比那些都更安静的、被时间反复冲刷后磨薄了的孤独。
刹那间,无数原著中的文字在祝如愿脑海里涌现——回溯时间而极速衰老的王面、跑赢了时间却无法挽救【假面】的王面、成神后时时忍受化道之痛的王面......
那些文字原本只是落在纸上的故事,此刻却从这个人的眼底活了过来。
祝如愿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胀的,闷闷的。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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